“去，请吴仵作过来，全套家伙都带上。”林永忠缓缓站起身，用袖中布巾擦了擦手，声音冷得像冰，“叫人把这里围起来，方圆百步不许闲杂人靠近。再回县衙，把近三个月所有失踪人口的案卷都调过来，尤其是那五个失踪的吏员，从失踪前一天开始，行踪、见客、经手的公事，全部给我查清楚。”
不到半个时辰，吴仵作提着验尸箱匆匆赶到。
他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仵作，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面色始终平平的。衙役们在岸边搭了个简易草棚，把尸身都移了进去，避开日光。
吴仵作脱了外袍，蹲下身，一具一具地翻检、量尺、验伤，动作麻利又仔细，时不时皱眉摇摇头。林永忠就站在棚口，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像尊石像。
整整一个时辰，吴仵作才直起身，走到林永忠面前，低声禀报。
“回大人，五具都是男尸，年纪在二十到三十六七岁之间。三具是割喉毙命，刀口薄而利，深至颈椎，一刀致命；两具是胸前中刀，直透心口。五人死前都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手腕脚腕也没有绑痕，应该是猝不及防，死得很快。”
“死亡时间呢？”
“泡在水里不好精断，看腐烂程度，少则七天，多则半个月，五具相差不大，应该是差不多时间遇害、沉湖。”吴仵作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还有件怪事。五具尸身的脸、脖子、手脚的伤口里，都残留着一种油膏，不是人身的油脂。小的辨了辨，是鱼腥草捣烂了，混着生鱼内脏，再用猪油熬的饵膏。”
林永忠眸光骤厉：“饵膏？”
“是。”吴仵作点头，“这是本地老渔户传下来的法子，把这膏子涂在死鱼上，沉到水里，方圆几里的大鱼都会闻着味过来，专咬软肉。凶手把这东西涂在尸身的脸和关节上，就是故意引鱼啃噬，毁掉容貌和特征，让咱们认不出人、查不出身份。”
棚里瞬间静了。
风从棚缝钻进来，带着湖面上的腥气，凉飕飕的。
林永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五个吏员，各司机要，经手钱粮、户籍、河工、驿传，无一例外，全不会水。
不是意外，不是仇杀。是有预谋、有章法的灭口。
下手干净利落，沉尸选在最深的暗沟，还用饵膏喂鱼毁尸灭迹。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狠，绝非寻常匪寇。
五平县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先把尸身收敛了，好好安置。”林永忠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彻查这五人生前所有经手的账目、往来的人员。另外，把县里所有会做这种饵膏的老渔户，全部摸排一遍，一个都不许漏。”
他转过身，望向辽阔的湖面。
日光正盛，湖面金光闪烁，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谁知道这平静的水下，还沉着多少秘密，还藏着多少冤魂。
青袍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林永忠望着湖心，眼神冷得像刀。
“沉骨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字字铿锵，“遮不住的。这湖底的鬼，该出来见见天日了。”
岸边差役们忙着收殓、警戒，人来人往，乱而有序。
谁也没有留意，大湖对岸的芦苇荡深处，静静地泊着一艘乌篷小船。
船帘半卷，船板上留着半盏冷透的茶，茶盏边凝着一点暗红的胭脂印，还有一小截燃尽的线香，灰都没散。船舷旁垂着一截新断的麻绳，切口平整，像是刚解开缆绳离去，又像是……故意停在这里，看着岸上的一举一动。
风过苇荡，沙沙作响。
小船静静横在水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隔着一湖烟波，冷冷地望着岸边的人影。
良久，船尾轻轻漾开一圈水波。
船走了，无声无息，没留下半点痕迹，只剩满湖静水，依旧沉沉地，压着数不清的阴私与白骨……
江州刺史府的朱红门楣新漆未干，沉郁的赤色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厚重的油光，肃穆中透着几分地方官署的严整。
“吁——”
勒马声清利，凤凰收缰驻马于府前石阶之下。她翻身落地，动作干脆迅捷，腰间甲叶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轻而锐利，像出鞘的短刃。
守门衙役本正倚着门柱打盹，闻声猛地一个激灵，抬手就要喝问。可目光一扫，正落在凤凰腰间那面鎏金内卫令牌上——盘龙缠纹，“内卫”二字森然夺目。那衙役脸色瞬间煞白，到了嘴边的喝问硬生生咽回肚里，慌忙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凤凰看都没看他，随手将缰绳抛过去，只淡淡丢下一句：“喂好马。”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进府门，衣摆带风，尽显内卫府大阁领的果决杀伐之气。
她来得极快，温开接到通报时，人已走到二堂院中。温开连忙整了整官袍，疾步迎出，躬身拱手：“大阁领一路风尘，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快请堂内奉茶！”
凤凰微微颔首还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大人客气了。我奉旨南下办差，途经江州，特来拜会狄阁老。星夜兼程四天，换了两匹快马，总算赶在今日到了。”
“大阁领来得正是时候。”温开侧身引路，缓步往后堂而去，声音压得稍低，“恩师昨日还与李将军提起大阁领，说有几桩要紧事需与内卫府通气。不承想今日您便到了，倒像心有灵犀一般。”
凤凰眉梢微挑，没再多问，只跟着温开穿过廊庑。她是头一回来江州刺史府，只觉这官署与别处不同——廊不深、院不阔，却处处干净齐整，连砖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案头文书、院中器物皆摆放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主人治事严谨、不尚浮华的性子，倒与狄仁杰的为人分毫不差。
到了后堂门外，温开先进去通禀。片刻之后，门帘轻挑，温开侧身而出，朝凤凰点了点头。凤凰抬手整了整衣领甲胄，跨步而入。
后堂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清素。两张旧榆木公案，几把硬木官椅，东墙悬着一幅江州全境舆图，西墙下摆着两盆兰草，长势不算旺盛，却也清雅。
狄仁杰正端坐案后，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盏，见她进来，含笑起身：“凤凰啊，一别数月，洛阳殿上一别，不想你竟千里迢迢走到这江州来了。”
“阁老言重了。”凤凰立定，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利落，“内卫府大阁领凤凰，参见狄阁老。未先行递帖拜会，擅闯官署，还望阁老恕罪。”
“哎，这是什么话。”狄仁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语气温厚，“内卫奉旨办差，所到之处如朕亲临，何须拜帖。快快请起，坐！”
他转目看向一旁的温开，又对凤凰道：“这位你该是初见，江州刺史温开，也是老夫的门生。说起来……与大阁领也算同出一门——温开早年，也曾在梅花内卫中任过职，算起来还是你的前辈。”
凤凰正欲落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温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温开面色平静，微微拱手，语气平和：“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查办江州薛青麟一案，属下表面是江州刺史，实则还负责在暗中潜伏查访。待大阁领执掌内卫府时，属下早已离开实务内卫。大阁领的威名，属下倒是久仰的。”
“原来是前辈。”凤凰恍然，语气里添了几分敬重，“内卫府旧档我都看过，薛青麟一案办得干净漂亮，整个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原来当年温大人也在其中，失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