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牛吞着唾沫,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鲶鱼钻眼窝的时候,他浑身一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林永忠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只有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等他说完,林永忠转头对主簿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工夫,十余名精壮衙役集结完毕,绳索、铁钩、苇席、麻布、烧酒一应俱全,列在院中。
“大人,湖雾还没散,又出了这等邪事,不如让下官带人先去勘验,您在县衙坐镇……”老主簿跟了他多年,素来谨慎,连忙上前劝。
“不必。”林永忠抬手止住他,脚步没停,“本官亲自去。备两条船,多带带绳的铁钩和长竹竿,挑两个水性最好、胆子大的跟着,水性差的不许下水。到了地方先设警戒,别让百姓围过来,坏了现场。”
他边说边往袖筒里塞了两块干净布巾。主簿不敢再劝,连忙应声去办。
等一行人赶到湖东岸边,天光才微微亮了些。
雾还没散,白茫茫裹着湖面,远远望去,大湖像一张蒙着白布的巨大尸床。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孙大牛的那艘破船斜斜插在芦苇荡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船桨耷拉在船边,一下一下撞着船舷,“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湖边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什么。
林永忠站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负手望着湖面。清瘦的身影浸在晨雾里,孤峭得像棵长在石缝里的松树。
“大人,船备好了。”
“按孙大牛说的方位,湖东偏北两里,湖底有暗沟,水深三丈有余。”林永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先划船过去,用长竿探底,找准位置立浮标。方圆三十步内,用铁钩慢慢探,仔细摸。记住,无论摸着什么,一律不准用手直接碰。这湖水邪,谨慎为上。”
众衙役齐声应了,分乘两艘小船,慢慢往湖心划去。桨声“吱呀、吱呀”,划破寂静,船影一点点融进浓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黑点。
林永忠伫立不动,望着那两个黑点,眉心越锁越紧。
沉骨泽。五个失踪的吏员。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湖底藏的,不止是几具尸骨,是一个能把整个五平县都拖进去的大坑。
船上的差役们,此刻也心里发毛。
竹竿探到底,足足三丈深。水凉得刺骨,刚下去的时候,还能看见眼前的水纹,再往下潜一尺,就全黑了,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泡往上冒的“咕嘟”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响。
几个人腰间都系着安全绳,手里攥着铁钩,一寸一寸地在水底摸索。水底全是淤泥和烂水草,滑腻腻的,铁钩划过,时不时勾住烂木头、碎石子,每次都是一场虚惊。
一炷香的工夫,南边船上的衙役忽然手一顿。
铁钩勾住了什么东西。
软的,又带着点硬实,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沉甸甸的。
他心脏猛地一跳,压低声音喊:“在这儿!勾住了!重得很!”
船上的人立刻围过来,两人攥住铁钩柄,又往下递了两根带倒钩的长杆,从底下托住,一齐慢慢往上提。
水面开始翻涌,浑浊的泥水裹着细碎的气泡往上冒,一股越来越浓的腐臭味顺着水汽散开,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起!”班头低喝一声。
几个人同时发力,那东西“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两个年轻衙役“哇”地一声,转身就趴在船边大吐特吐。
那是一具高度浮肿的尸体,通体青灰发白,皮肉胀得发亮,像要爆开似的。身上的官袍烂得只剩几缕布丝,胸腹鼓得像个球。整张脸已经快烂没了,眼窝、鼻孔、嘴巴里爬满了白蛆,一动就簌簌往下掉。右半边脸被鱼啃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黑洞洞的口腔对着天,像在无声地嘶吼。
腥臭气瞬间炸开,裹着水汽往人鼻子里钻,酸得人眼泪直流。
这边还没喘过气,北边的船又传来一声惊叫。
铁钩拉起来一截人腿,膝盖以下的皮肉几乎被啃光,胫骨白花花地露着,脚踝处只剩一丝腐皮连着,脚掌早就没了,断口参差不齐,是被利齿生生撕下来的。
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一具接一具残破的尸骸被拖出水面,像一件件被泡烂的旧物,并排摆在岸边的苇席上,盖上了粗麻布。
太阳终于穿透了浓雾,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一派祥和。可岸边那五块高高隆起的麻布,像五座小小的坟,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一吹,麻布下的轮廓若隐若现,还带着淡淡的腥臭味,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永忠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掀开了一角麻布。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身后的衙役们纷纷后退,掩住口鼻。他却纹丝不动,只微微侧过脸换了口气,又凑近了些,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尸身的每一处。
五具尸体,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浸泡时间都不短,腐烂程度不一,却有两个惊人的共同点:
第一,面部都被啃噬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第二,残存的衣料、腰带,都是县衙差吏的制式。
更诡异的是伤口。
不只是鱼啃的痕迹。死者的手腕、脚腕、咽喉、面颊处,都有许多细密、整齐的切口,深浅均匀,排布刻意,绝不是鱼嘴能咬出来的形状。更像是有人用小刀在这些部位反复划开皮肉,再涂上什么东西,故意引鱼来啃。
林永忠拿起其中一只手,指节因为泡了水而肿得发白,掌心和指根处,厚厚的老茧清晰可见——那是常年握笔、拨算盘磨出来的,绝不会是普通百姓。
他再拨开脖颈处的腐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外翻,边缘利落如削。
一刀封喉。
“大人,这……”主簿脸色发白,强忍着恶心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