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李元芳失声惊呼,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腰间刀柄,铁制柄箍被捏得咯吱微响。他身形一挺,踏前半步,眸光骤亮如寒刃,凌厉之色瞬间铺满脸庞。
堂中烛火倏然一晃,跳动的火光将狄仁杰的眉眼映得明暗交错。狄仁杰双眉猛地一蹙,垂落袖中的指腹悄然收拢——这是他每逢心绪震动、暗藏波澜时独有的细微神色。纵然心底惊雷乍起,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渊渟岳峙,只缓缓抬眼,语调不高,却字字裹挟千钧重压:
“你……你可看仔细了?何以笃定,那具尸身是梁王武三思?”
“小人万死不敢欺瞒大人!”
赵顺双膝一沉,连连叩首,额角几乎贴地,语气惶急恳切,毫无半分虚浮:“小人虽只远远随人见过梁王数面,可天颜威仪、身形样貌刻骨铭心,断然不会认错!林县令已命人将尸身移入义庄封存,重兵看守、寸步不离,半点不敢擅动。
他深知此案滔天干系,早已备好密文驿报飞递江州。只是小人恐驿马迟缓、延误军机,一刻也不敢坐等,连夜弃官道、抄山野小路疾驰而归,只为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明大人!”
狄仁杰默然不语,缓缓转身踱步至书案前。
烛火昏沉摇曳,李元芳静静望着恩师挺拔的背影,分明不见神色,却能清晰看见他宽大衣袖下的肩头,极轻地一颤。
良久,狄仁杰方才缓缓回身。
方才骤起的波澜已然尽数敛入眼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沉稳,唯有那双深眸深处,翻涌着常人难以窥见的沉渊巨浪,幽深莫测。
“赵顺,起身回话。”他抬手示意,语气平稳得近乎凝重,让人莫名心生惴惴,“老夫问你,据实作答。梁王尸身具体在黑松林何处?距大湖多远?完整死状如何?尸身可有被动过的痕迹?大致身亡时辰,你一一细说。”
赵顺哪里敢落座,只半蹲于地,强压一路奔波的疲惫,条理回禀:“回大人,尸身发现于五平县城东南黑松林深处,距城外大湖约二十里。那片山林荒僻险峻,人迹罕至,平日里唯有猎户樵夫敢深入其间。
发现之时,梁王仰面僵卧在一株老松之下,外层官袍尽被剥去,只余贴身中衣,周身遍布深浅刀伤,心口一处创口透背贯通,乃是致命重创。
依林县令验看推断,梁王已然身亡六七日之久,躯体僵硬、尸斑凝定。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尸身周身伤痕累累,唯独脸面完好无损、分毫未破,容貌清晰可辨,任谁一眼都能认出,正是梁王武三思!”
“蹊跷!”
李元芳骤然出声打断,眉头死死拧结,满心疑窦重重:“大人……此事绝不合常理!
先前大湖捞出五名遇害吏员,凶手心思缜密、阴狠至极,尚且懂得毁容沉尸、饲鱼灭迹,杜绝任何人辨识身份。武三思乃是当朝梁王、外戚重臣,身份尊贵至极,杀他更是滔天大祸!
可凶手杀了他,反倒弃尸荒野、不留遮掩,连脸面都不肯损毁半分,摆明了就是要让我们一眼认出!普天之下,哪有这般行凶、这般灭口的道理!”
赵顺怔在原地,抓着头皮茫然点头:“正是……正是这个理!小人与林县令反复推敲半日,横竖想不通其中关节,处处透着诡异古怪。可尸身在野、容貌确凿,由不得人不信。”
“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只看命案表象。”
狄仁杰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寒凉,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洞穿全局。
他缓步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沉沉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夜风穿窗而入,拂动他一身青袍,衣袂猎猎轻扬,静中藏势。
“凶手不是不懂毁容灭口,是故意不毁、刻意留容。”
狄仁杰缓缓转身,眸底一抹寒光乍现,转瞬深藏:“他就是要让查案之人一眼认出死者是武三思,就是要让朝野上下、让老夫清清楚楚知晓——梁王武三思,死在了五平县!”
“你们细看时序关节,便知皆是精心排布,绝非巧合。”
“明心刚刚招供,沈怀瑾逃窜五平;转瞬五平大湖捞出五具无名沉尸;紧接着,梁王尸身公然弃于山野。一桩接一桩,环环相扣、时序严丝合缝,地点分毫不差。”
他眸光沉定,语气骤然凝重,字字如锤落地:“这根本不是寻常命案。
这是一封染血的请帖。
以五名小吏的性命铺垫,以当朝梁王的尸身为饵,步步设局,专程递到老夫面前,请我们入五平,赴他布下的局!”
话音落地,李元芳与赵顺脸色齐齐剧变,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
“大人的意思是……这从头到尾,都是逆党预设的圈套?”李元芳沉声问道。
“正是圈套,且是步步诛心的绝局。”
狄仁杰负手缓步踱步,语声沉稳锐利,洞彻全盘:“他们意在牵住我们的脚步,引我们奔赴五平。待我们入局,便让我们深陷地方旧案、细碎纠葛,辗转纠缠、无从脱身。
查来查去,要么困于五平一地的陈年烂账,要么被迫回溯洛阳王恭顶替、鸾台密档旧案。令我们东西奔突、疲于奔命,看似步步有线索、件件有眉目,实则离逆党真正的核心阴谋,越来越远。”
“此计,既是调虎离山,亦是引蛇出洞。”
李元芳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大人,我们索性按兵不动、置之不理,不去五平,便可避开此局?”
狄仁杰并未即刻应答。
他缓步折回书案前,垂眸落在案上那卷尚未收起的沈敬之旧档。目光掠过“沈敬之”三字,漆黑瞳孔极细微地一缩,眼底暗流翻涌不定。
堂中一时死寂,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片刻沉吟,狄仁杰猛地抬首,眸中迷雾尽散,重现往日决断乾坤的沉稳锐利:
“去。
非但要去,还要即刻动身、越快越好。”
他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对方已然将染血请帖送至门前,布好大局等我们入局。我们若是畏局不前、按兵不动,反倒落了下风,正中其示弱避局的算计,让他们从容行事、暗中布局。
他唱他的戏,我破我的局。
戏台既是他搭的,如何唱、如何破、如何收网,终究各凭手段!”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元芳,号令清朗干脆:
“元芳,即刻着手备办。明日清晨,老夫亲赴五平县。挑选精干可靠人手,尽数更换便装,隐秘潜行、悄然而往,不可张扬声势、不可走漏半分风声。”
“卑职领命!”
李元芳抱拳躬身,领命干脆利落,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
狄仁杰抬手唤住他,眸色深沉,缓缓补道:“天亮暂不急于动身。出发之前,事关重大,老夫需与温开、凤凰二人细细商议部署,敲定周全计策,再行启程。”
“是!”
李元芳重重点头,大步转身而出,步履沉稳铿锵,转瞬消失在夜色廊下。
赵顺也被差人带下去歇息安歇。
喧闹尽散,后堂重归死寂。
狄仁杰独坐空堂,伸手缓缓合拢那卷沈敬之旧档,取过青石镇纸,轻轻压稳卷宗封页。随即俯身,抬手一吹,案头烛火应声而灭。
满堂灯火顷刻湮灭,沉沉黑暗席卷整座厅堂。
窗外夜风簌簌穿林,树影婆娑摇曳。远处三更更鼓沉沉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厚重悠远,缓缓敲碎江州静谧的长夜。
狄仁杰缓步立在窗前,抬眸遥遥望向五平方向。
眸色深沉如浓夜,无波无澜,却藏着翻覆乾坤的韬略。
他心中通透无比。
逆党以血为墨、以尸为饵,精心写下的这封夺命请帖,已然稳稳落在手中。
五平的湖水幽暗、松林藏诡,那层层掩盖之下,隐匿经年的惊天秘密、潜伏朝野的滔天阴谋,终将在这一次入局查探之中,层层揭开、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