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夜，黑得像泼了浓墨。晚风卷着院中的枯叶，沙沙地打在廊下，整座刺史府浸在沉沉夜色里，唯有后堂的窗棂，还透着一星昏黄的灯火。
案角搁着盏青瓷烛台，灯芯结着长长的灯花，穿堂风扫过，烛火猛地一伏，几乎贴在灯芯上，转了个圈又倔强地燃起来，将狄仁杰伏案的身影投在身后灰墙上，影影绰绰，像一幅墨色晕染的旧画。案上摊着沈敬之的旧档，几张泛黄纸页边缘虫蛀得厉害，朱笔与墨笔交替勾画，页边空白处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圈疑点、补考证，层层叠叠，足见思虑之深。
狄仁杰一手拈着狼毫，指尖抵着眉心，正对着一段残缺记载凝神细看。纸上字迹断断续续，只剩“景德三年”“浮梁”“军器监”“造”几个零碎字眼，像一把断了齿的钥匙，偏要去开一扇沉了数十年的锁。
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李元芳端着托盘从外进来。托盘上一碗热米粥，两碟寻常小菜，酱菜卤豆，简单素净。
他放轻脚步，是多年护卫养成的习惯，将托盘搁在案旁矮几上，低声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您从傍晚坐到这会儿，水都没喝一口。先垫垫肚子吧。”
狄仁杰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仍粘在纸页上。又过了片刻，他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指节握笔太久，微微泛白。端起粥碗慢慢啜了一口，温淡的米香散开，才将他从故纸堆的混沌里拉回几分。
“你也坐下吃些。”狄仁杰抬眼示意，“温开和凤凰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温兄正在库房调档，说沈敬之的旧档大半散佚，能用的不足十之一二，他亲自带人一页页翻检，不敢疏漏。大阁领一路奔波，已经安置歇息了，待明日一早再议事。”李元芳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在下首矮凳坐下，抬眼看了狄仁杰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狄仁杰拿筷子点了点他，眼底带着点笑意：“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有话便说，鬼鬼祟祟的，跟谁学的。”
李元芳笑了笑，收了笑意正色道：“大人，卑职就是在想，咱们查江州的案子，从武三思被劫、火药转运，查到林默身死、慈恩禅院，本就是桩桩件件勾连的命案。可查着查着，反倒扯出了三四十年前的沈敬之旧案，越查越远，越查越旧，旧得都有些不贴谱了。要我说，这中间隔的年头，都快赶上卑职的岁数了！”
狄仁杰放下粥碗，捋了捋颌下胡须，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语气沉缓：“查案便如刨树。你见地面上枯枝败叶，便以为根在浅土。可一锄一锄刨下去，才知主根扎得有多深，盘了多少旧泥，缠了多少旁根。这些年你跟着老夫，大小案子办了数百桩，哪一桩不是如此？明面不过几个人、几件事，背后牵出来的，往往是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依老夫看，沈敬之的事，怕还不是最深的根。”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快，跌跌撞撞，踩着碎石子嘎吱作响，像有人在黑夜里拼了命地赶，又沉又急，打破了满院静谧。
李元芳霍然起身，腰间幽兰剑“呛”地出鞘半寸，寒芒一闪。他侧身挡在狄仁杰身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钉向门口。
门“砰”地被撞开。一个衙役扑了进来，浑身尘土，官袍撕破好几处，裤腿糊满泥浆，靴子磨破了洞，露出渗血的脚踝。他膝头一软，“扑通”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撑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面上神色不动，眼中却已凝起三分沉肃。他上前半步，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先缓口气。出了何事？你从何处而来？”
那人抬起头，正是温开几日前派往五平县打探消息的老差役赵顺。此人是江州本地差人，素来办事稳妥。此刻他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上汗水混着尘土，冲得一道灰一道白，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星夜赶路。
“小的……从五平县赶回来的……跑了两天两夜，路上……路上还累死了一匹马……”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五平……出大事了！出了天大的命案！”
狄仁杰示意李元芳倒水。李元芳递过半碗凉茶，赵顺接过去仰头灌下，呛得咳了两声，才稍稍匀过气来，跪在地上断断续续禀报。
“五平县城西有个大湖，水深鱼大，素来邪性。就在四五天前，湖东一个渔户破晓下网，一网拖上来……拖上来一具尸首！那尸首泡得都浮肿了，好多地方被鱼啃得露了骨头，面目全非，吓得那渔户差点疯了，连滚带爬上岸报官。”
他喉头滚了滚，强忍着恶心：“林县令亲自带人去的湖边，命水性好的差役下水打捞，结果……结果越捞越多，前前后后一共捞上来五具！”
李元芳脸色微沉：“五具尸体？都是什么身份？”
“都是这三个月里，五平县陆续失踪的小吏。”赵顺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寒意，“有管常平仓的，有管河工的，有掌户籍的，还有个管水驿文书的，全是经手实务的人。之前县里查了许久，半点音讯都无，原来全沉在湖底了！”
“林永忠查出了什么端倪？”狄仁杰负手而立，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仵作验了尸，说死者都是先被人一刀毙命，再沉尸湖底。最邪门的是，尸身的脸、脖子、手腕上，都被人划了口子，涂了鱼饵。”赵顺打了个寒噤，“就是本地老渔户传的方子，鱼腥草捣烂混上鲜鱼内脏，再用猪油封在伤口里，专引深水大鱼过来啃食。湖里的鱼被引过来，把脸啃得稀烂，亲娘都认不出，就是为了毁尸灭迹！”
堂内烛火一跳，光影晃了晃。
赵顺喘了口气，接着道：“林县令已经把全县会做这种鱼饵的渔户都列了名册，逐个盘查。小的本留在五平听候差遣，谁知昨日傍晚，县里差人去城外东南密林搜证——那林子深不见底，平时少有人去——搜来搜去，竟在密林深处老松树下……又……又发现了一具尸首！”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一沉：“是谁？”
赵顺猛地把头埋低，声音发着颤：“是……是梁王殿下……武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