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陈子悦，此刻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大人，密旨里说的‘天子令牌’，便是您之前所说劫走武三思的那伙人所持的御用令牌吧？”
“你记得不错。”狄仁杰赞许地点头，“正是。陛下说要查天子令牌，便要查沈敬之，这背后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凤凰闻言一凛，急声问道：“阁老，这……这个沈敬之到底是何人？为何会牵扯到天子令牌？又为何会与白莲会、与江州旧案有关联？”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回案前，将那卷密旨重新卷起，小心放回明黄绸布之中，收进一只长条檀木锦盒，盖上盒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沉缓厚重，像远处敲响的铜钟：
“关于这个沈敬之，老夫知道的并不多，大多是从吏部、户部的旧档里拼凑出来的。此人与老夫一样，原籍并州，贞观年间入仕，景德元年便做到了浮梁军器监管事。此后数年，此人仕途极顺，接连升迁，由从五品一路做到正四品。据旧档记载，他为人精明强干，做事滴水不漏，在朝中素有能吏之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此人有个致命的毛病——过于耿直。他自恃清正，遇事不肯圆融，朝堂之上也几乎从不与人结交。更要紧的是，他始终心怀李唐宗室，对陛下以周代唐之事颇有微词，从不肯真心归附。后来，他因为无意间掌握了陛下的某个隐秘，又与那来俊臣是多年旧交，陛下怀疑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来俊臣，数罪并罚，下令将其问斩，诛九族。”
堂中空气骤然一沉。凤凰与温开皆是内卫出身，对此类旧案向来敏感，听到“来俊臣”三字，更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李元芳皱紧眉头：“原来如此……可大人，这与天子令牌有什么关系？沈敬之死了这么多年，他的事，为何如今又被翻了出来？”
狄仁杰缓缓摇头：“这就是蹊跷之处。天子令牌是当今陛下御用之物，沈敬之是早已被问斩之人。这两件事，中间隔了数十年，本不该有任何瓜葛。可如今，武三思被人持着天子令牌劫出大理寺，洛阳城外又出现了沈敬之旧部的踪影。这背后究竟有何关联，陛下在密旨中没有明说。但她既然用藏头文的方式，让老夫去查‘沈敬之之事’，就说明这件事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除了老夫。”
凤凰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沈敬之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
“你想想。”狄仁杰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来俊臣当权之时，满朝文武深受其害，其中被屈打成招者不计其数。沈敬之与来俊臣是旧交，这一条，当年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来俊臣倒台之后，那些因他而起的冤案，大多平反昭雪。唯独沈敬之，鲜有为他翻案者，也无人再提起此人。为什么？”
温开脱口而出：“因为……还有人不想让别人想起他。”
“不错。”狄仁杰缓缓点头，眼中锐光一闪，“凤凰，温开，你们都是或曾是内卫出身。老夫想问一句——内卫府中，关于沈敬之此人的旧档，保存得是否完整？”
凤凰蹙眉回想，片刻后摇头道：“我是前任大阁领离世后才接的手，有些旧档移交时便不齐全。沈敬之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似乎在哪一卷旧档中见过，但具体的记录，好像……好像已经没了。”
温开也道：“恩师，我当年在江州查薛青麟案时，也曾翻过内卫的部分旧档。沈敬之的记载，确实残缺不全。当时不觉得什么，如今想来，怕是早年就被人做过手脚。”
狄仁杰微微颔首，沉吟道：“这便是了。陛下让老夫去查沈敬之的事，又说要查天子令牌。她不可能不知道此案的凶险。她让凤凰送密旨南下，却不直接说明，要用藏头文，连凤凰都瞒着。这说明她对我们身边的环境，甚至对朝廷内部，都不信任。而她选择让老夫来查，而不是让内卫去查，无非是两个原因：其一，内卫之中或许也有沈敬之旧事牵连的人；其二，这件事需要非常的手段，非老夫不可。”
凤凰面色微变，却无话可说。她知道狄仁杰说的是实话。内卫府中派系复杂，有些旧档的缺失，本身就不正常。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那我们现在就查沈敬之这个人，要查他，从何处入手？”
狄仁杰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曾泰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沉稳而果决：
“温开，你即刻去办三件事。第一，把府衙中所有涉及沈敬之的旧档全部调出来，包括贞观年间到神功元年之间的吏部考功记录、刑部案卷、内卫存档残页，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第二，飞鸽传书给曾泰他们，告知他们情况，让他们去浮梁县，查访青溪窑的旧址，找当年见过沈敬之的窑户后人和本地耆老，问清楚他在浮梁任职时的所作所为。第三，立即查清江州城内有没有人知晓沈敬之这个名字——不管是说书先生、还俗的僧人、告老的吏员，只要有人记得，都请到府里来，老夫要亲自问话。”
温开肃然拱手：“学生领命。”
狄仁杰转身看向凤凰，语气稍缓：“大阁领，你一路辛苦，暂且歇息一日。江州的事，温开会安排妥当。明日清晨，你来后堂，老夫要与你细谈。有些关于内卫旧档的事，还要向你请教。”
凤凰抱拳道：“属下随时听阁老差遣。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坚定，“陛下派我来，既是送信，也是协助阁老查案。若有用得着我凤凰的地方，阁老但说无妨，属下绝不会推辞。”
狄仁杰看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往后仰仗大阁领的地方，还多着呢。”
夜色渐深，后堂中的灯火被穿堂风轻轻晃动，烛影摇红。温开领命出去，脚步急促地穿过院中，袍角扫过地上的落叶，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凤凰也与狄仁杰拜别，自去厢房歇息。
李元芳最后退出后堂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狄仁杰仍独坐案后，面前是那卷收好的密旨和满案的旧档，烛火将他花白的两鬓映得忽明忽暗。他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锋沉稳，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漫漫长夜，都写进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人名与旧事之中。
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横跨数十年的迷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