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堂中众人，温声道：“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李元芳、温开、凤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异口同声：“臣等不敢！”
话音落下，三人又都微微一滞，彼此眼中都有几分尴尬。凤凰上前一步，补充道：“圣旨乃陛下御笔，天家威严，臣等怎敢僭越擅观。还请阁老明示便是。”
“不妨事。”狄仁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这封密旨，通篇都是陛下对老夫的慰劳之辞。你们跟着老夫连日奔波查案，也都是局中之人，看看无妨。”
他目光一转，落在门边的陈子悦身上，温和道：“子悦，你也过来吧。站得远，仔细看看。”
陈子悦原本静静立在门边，闻言低低应了一声，缓步上前。李元芳和温开见状，也不再推辞，躬身道：“谢大人。”
四人围到案前，目光齐齐落在那卷朱笔密旨上。
只见上面写道：
“朕闻忠正之士，社稷之基也；明察之臣，黎民之福也。
欲使海内清平，必赖良臣。
查奸决狱，非卿不能辨幽微。
天威虽重，不掩卿功。
子细披读，夙夜念之。
令出惟行，何曾怠懈。
牌符在手，万邪不生。
必诚必敬，卿自持也。
查旧案于江州，不辞劳瘁。
沈冤未雪，朕心难安。
敬告先灵，以俟卿还。
之江之州，风涛虽险，
之死靡它，卿无愧焉。
事定之日，朕当亲迎。”
通篇读罢，字字句句皆是褒奖体恤，盛赞狄仁杰忠正明察、劳苦功高，说他远赴江州查案，不辞辛劳，待案情了结，朕当亲自相迎。文辞庄重恳切，全然不似武则天平日冷峻的口吻，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信任。
李元芳和凤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疑惑。温开捋着胡须，将密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陈子悦看得极为仔细，目光一行一行缓缓扫过纸面，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她手指微微抬起，似想指向纸面，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垂眸思索。
这细微的举动，全落在狄仁杰眼里。他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没有点破，只慢悠悠踱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并不说话，像是在给众人留出思索的余地。
“阁老，”凤凰到底是急性子，率先开口，抱拳道，“恕属下愚钝。这密旨通篇都是褒奖之辞，并无具体差遣。陛下千里迢迢派属下护送这封密旨，难道……就只是为了慰劳阁老？”
“末将也觉得蹊跷。”李元芳也沉声道，“先前听大阁领说，陛下为紫宸殿地道之事寝食难安，心中忧急。怎么这密旨到了江州，反倒只字不提查案、不提逆党，全是慰勉之言？难道陛下是想让阁老安心在江州查案，不必牵挂洛阳？”
“绝无此理。”温开断然摇头，语气笃定，“若只是寻常慰勉，遣一名内侍传口谕足矣，何劳内卫府大阁领亲自护送？又何必动用盘龙火漆印封缄？这等规格，必是最高机密，绝不可能只是几句客套话。”
凤凰点头：“温大人所言极是。我一路之上也在思量，只当是陛下有极要紧的话，要秘密告知阁老。可方才一看，竟全是嘉勉之语，实在费解。”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难道……陛下是又对阁老有了猜忌，所以用这种方式敲打？”
“慎言。”狄仁杰轻轻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他抬眸，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卷密旨上，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你们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慰，“跟着老夫查案，遇事总爱往深处想，这原是好事。可真到了该往深处想的时候，你们反倒都只看了表面。这密旨里的玄机，大着呢。”
李元芳上前一步：“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字里行间，另有文章？”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只抬手指了指密旨，然后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缓缓向下划了一道竖线。
“元芳，你试着读。只读每一行的头一个字。”
李元芳目光一凝，依言看向密旨，逐行看去，低声念道：“朕、欲、查、天、子、令、牌、必、查、沈、敬、之、之、事……”
念到后面，他声音骤然一顿，瞳孔猛地收缩，霍然抬眼看向狄仁杰，满脸震惊。
“朕欲查天子令牌，必查沈敬之之事！”
凤凰浑身一震，险些倒吸一口冷气。她死死盯着那卷密旨，目光飞快地逐行扫过首字，越看心头越惊——十四个字，分毫不差，正嵌在每一行的开头！那些看似寻常的嘉勉之词，竟全是掩护，真正的密令，就藏在字首。
温开也变了脸色，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桌沿，指节微微发白。陈子悦则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显然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不错!”狄仁杰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东墙的舆图前，仰头看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语气沉定，“你们都当这是一封寻常的慰劳信，却不知这是典型的藏头文。每句首字相连，便是陛下真正的旨意——命老夫彻查天子令牌下落，查清沈敬之的底细。那些褒奖的话，全是障眼法。元芳，其他人看不真切，倒也还能理解，不过你我可应该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卑职愚钝，刚刚想起来，上一次来五平，为了查薛青麟案，也是如此！想必，陛下是怕密旨半路落入歹人之手，所以才用此计策。若被截获，旁人只当是陛下体恤老臣的寻常书信，绝不会想到其中藏着密令。”
“不止如此。”狄仁杰道，“陛下用此手段，更说明此事干系重大，大到连内卫系统内部，都要防备。她让你亲自护送，又以盘龙印封缄，看似大张旗鼓，实则内容写得滴水不漏。不懂其中关窍的人，就算拿到手，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凤凰面色微白，低声道：“怪不得陛下反复叮嘱，密旨必须由阁老亲手开启。我这一路护送，竟也全然被蒙在鼓里。若我路上一时好奇私拆了，只怕也只当是普通嘉勉信，根本参不透圣意。”
“这也正是陛下的高明之处。”狄仁杰微微颔首，“你是传信之人，信的内容你知道得越少，你便越安全，这封信也越安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历来是庙堂上策。”
温开沉吟片刻，又道：“只是……这藏头之术并非绝世秘法，若是心思缜密之人半路截了密旨，未必看不出端倪。”
“所以陛下才会派大阁领亲自护送。”狄仁杰看向凤凰，语气笃定，“内卫府大阁领的名头，江湖上敢截住你的人屈指可数。你能平安抵达江州，便说明这一路风平浪静，密旨没有落入外人之手。而到了老夫手里，就更没人能夺走了。”
李元芳重重点头：“陛下行事，果然步步为营，深不可测。”
凤凰苦笑一声：“嗐！可怜我跑了这一路，竟当了一回传声筒，连自己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