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烛台往旁边挪了挪,让烛光不再直射明心的眼睛,然后才缓缓开口:“老夫断案数十年,从不滥杀无辜。你只是个尚未剃度的小沙弥,老夫自然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但你若知情不报、隐瞒包庇——那便另当别论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明心垂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指,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寺院中衙役们搜查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在这狭小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这座寺院……早就不是什么寺院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又抖了起来,像是说出这个秘密,就捅破了天。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朝李元芳打了个手势,李元芳会意,退后半步,将密室的暗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从头说。”狄仁杰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郑重,“说清楚,说完整。”
明心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本是江州城郊一户贫苦人家的孩子,父母双亡后被叔父卖到寺里,当时慧明方丈对他说,入寺修行便是脱离苦海,从此青灯古佛,一心向善。他信了。可剃度之后才发现,这座寺院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晨钟暮鼓,没有早课晚课,僧人们白天诵经礼佛,夜里却换下僧袍,在院中习武练棍。方丈说这是为了强身健体,可棍棒撞击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两年前的秋天,一个青年男子来到寺里。他记得很清楚,那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很锋利的匕首。慧明方丈亲自迎出山门,将他请进方丈院,闭门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方丈召集全寺僧众,当众宣布了一件事:从此以后,寺中一切听从那位公子的调遣。
“你可否还记得……那人的名字?”
“那位公子……姓沈,名怀瑾。”
明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从那天起,这座寺院便不再是寺院了——它成了沈怀瑾在江州的一处据点。”
“有这样的事?继续说吧。”狄仁杰皱眉道。
明心的嘴唇又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下。他似乎是豁出去了,反正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
据他所知,寺中僧人负责替他们看守一条地道。枯井底下的暗室是那人要求挖的。
方丈后来还命人将地道稍作修整,用碎石铺了路,在岔道口做了标记,然后便将枯井伪装成一口废弃的旧井。
从那以后,沈怀瑾手下的人便经常通过这条地道秘密进出林宅,这里面的秘密空间,也可以用来躲避官府的追查。慧明方丈和江州富商林默是几十年的老友,二人同受沈怀瑾调遣,一个守寺,一个守宅,地道的两端各由一人把持,确保这条密道的隐蔽,多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可是十几天前,一切都变了。”明心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见,“慧明方丈出卖了林默。”
明心说,那天夜里,他因为拉肚子半夜起来去茅厕,路过方丈院时,无意中看见方丈房中亮着灯。他觉得奇怪——方丈一向睡得早,子时过后从不起身。好奇心驱使他蹑手蹑脚地凑近窗根,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烛火下,方丈和一个老僧人面对面坐着。那老僧似乎在掏出一块金色令牌,给方丈看了一眼。方丈随即跪下,叩首不止。
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便离开了。
第二天,林默便死了。
“等等。”狄仁杰抬起手,打断了明心的叙述,“你说那老僧——他在何处?”
明心犹豫了一下,怯怯地说:“他刚才……还在殿里。”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慧觉。那个藏在佛像背后、手持勾魂刀、打出莲花暗器的枯瘦老僧。他不仅是个杀手,他在沈怀瑾的组织中地位显然高于慧明,他奉命而来,传给慧明一道指令。指令的内容便是出卖林默。
“他们准许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用短刀的人进入地道,杀死林默。”明心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如何听得这么真切?”
“我……我……当时离得比较近,而且我自幼听力超群……小时候,在同龄人中,他们都管我叫……怪胎……”
狄仁杰沉默了。那个灰衣男子,正是杀害林默的凶手。
“灰衣男子从密道出来后,对庙中的僧人下达了指令,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密道用土埋上!说是以后再不需要这条密道了。我们这些僧人只能服从命令,全员出动,只在九天之内,便完成了这一工程,还特意在其中设置了陷阱……”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也参与了?”
明心把头埋的死死的,“是……是的!自从……我来到这个寺院,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生活……他们……他们只是把我当劳力,不把我当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孩子,你有没有想过逃走?”
“我……我当然试图逃过,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毒打,就再也没有逃了……”
“可怜的孩子……”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逼迫的意味,却让明心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那这些人现在何处?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明心的脸色忽然有些变了。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方才还要难看。
“说实话!”狄仁杰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他的话,对于明心来说,却裹挟着千钧重压。
明心终于崩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连声求饶,说他只是个打杂的小沙弥,从未真正参与过杀人越货,那些人拿他当不值一提的蝼蚁,从未让他参与议事。他说的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愿意粉身碎骨、碎尸万段。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密室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停下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对老夫说实话,你放心,老夫在此承诺,你可以永远离开这座寺庙,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明心抬起头,额上已磕出了一块青紫。他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沈怀瑾他们——去了何处?你可曾知晓?”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如初,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五……五平县。”明心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僧袍已被冷汗浸透。
“五平?你如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