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芳!穷寇莫追。”狄仁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地地形复杂,不知道还有什么机关陷阱,先保护现场。”
“大人!就……这样让他们跑掉?”
“让他们去吧!”狄仁杰轻轻点了点头。
李元芳收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子悦。她左臂的血已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但站姿依然笔直,短剑依然紧握在手中。发现李元芳在看她,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皮外伤,不碍事的!”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双刃收入鞘中,走到陈子悦身边,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递给她。他的动作极轻,什么也没说。
陈子悦接过布条,重新将伤口扎紧。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但她的嘴唇已经白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她强忍的痛楚。
狄仁杰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那枚从陈子悦手臂中挑出的铁蒺藜。他用指尖拈起来,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翻到铁蒺藜的侧面,上面赫然刻着一朵莲花。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芒透过破损的殿门映进来,将满殿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温开亲自带队,二十余名衙役手持火把腰刀,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正要禀报,抬眼看见满殿横七竖八的棍僧和碎裂的青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恩师!这……这是……什么情况?”
“慈恩禅院的方丈慧明,与另一个叫慧觉的妖僧,率众袭杀朝廷命官,现已逃匿。”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元芳,你带人将寺院所有出口封锁,从山门到后门,从藏经阁到柴房,一处不许遗漏。寺中僧众一律集中看管,不得放走一个。”
“是!”李元芳领命而去。
“温开,你带人将正殿、后院、枯井周边仔细搜查,所有可疑之物——信件、账册、度牒文书、还有那铁蒺藜上的莲花标记——凡与此案相关者,一律封存带回,老夫要亲自查验!”
温开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狄仁杰又叫住了他:“还有,速派人去寻一位郎中,子悦姑娘的伤需要及时处理。”
温开看了一眼陈子悦左臂上被血浸透的布条,神色一凛,应声而去。
衙役们举着火把在寺院中穿梭搜查,火光将这座古老的禅院映得忽明忽暗。狄仁杰独自站在正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狼藉——碎裂的蒲团、歪倒的香炉、散落的经卷、横七竖八的棍僧躯体。
他的目光在佛像背后的暗格上停留了片刻。慧觉便是从那里出来的。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藏在佛像背后,手持勾魂刀与铁蒺藜,出手便是杀招。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伏击。
从密道出口的枯井,到寺院后院的荒草;从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棍僧,到慧明慧觉两个武功高强的方丈——这座慈恩禅院,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杀机。
狄仁杰缓步走到铜香炉旁,俯身拾起一片被刀风削断的经幡碎片,借着火把的光芒细细端详。经幡是寻常的经幡,黄绸黑字,抄的是《金刚经》的经文,字迹工整,用料上乘。但经幡的挂绳——那根细细的麻绳——切口整齐光滑,不是被扯断的,是被利器削断的。
“大人。”一个衙役从殿外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李将军在藏经阁发现一处暗室,请您过去看看。”
藏经阁在寺院东北角,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楼下的经架摆放得整整齐齐,经卷按部类排列,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李元芳在检查经架时发现,靠墙的一排经架底部,灰尘分布极不均匀——经架外侧积了厚厚一层灰,而经架内侧靠近墙根的地方却相对干净,显然近期有人移动过。
“这经架后面,很有可能就是慧明慧觉逃跑时走的暗门。”李元芳指着经架后方的墙壁,“暗门通向寺院后山,卑职已派人沿山道追下去了。但除此之外,还发现了这个。”
他推开经架,露出墙上一扇半掩的暗门。暗门后的密室不过丈余见方,里面堆着几只木箱,密室角落铺着一床薄褥,褥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和尚。约莫十五六岁,瘦得颧骨凸出,光头上刚长出些青茬,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惊恐万状地望着门口。他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攥着褥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李元芳走过去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小和尚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狄仁杰缓步走进密室,将烛台搁在木箱上,就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了这小和尚片刻。他身上没有武器,手上没有老茧,腕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念珠。不是武僧,不是杀手,只是个躲在密室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没人要杀你。”狄仁杰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童,“起来说话,地上凉。”
小和尚止住了哭声,怯怯地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按剑而立、面色冷峻的将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敢动。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把眼泪擦擦,然后告诉老夫——你叫什么?”
小和尚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声音还在发抖:“回……回老大人,小僧……不,小的俗家姓郑,叫郑泰,法号……明心。”
“明心?”狄仁杰微微一笑,“明心见性,见性成佛——这是个好法名。谁给你起的?”
明心的眼神暗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呐:“是……是慧明方丈。”
狄仁杰缓缓颔首,从木箱上拿起烛台,放在地上,让烛光把小和尚的脸照得更清楚些。然后他在薄褥边缘坐下,这个动作让明心微微放松了些——对方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而是坐到了和他差不多的高度。
“这密室这般狭小,藏在此处,想必知道不少事情。”
明心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蜷着腿,十指死死绞在一起,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看向门口,时而看向李元芳腰间的佩剑,时而看向自己被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就是不敢看狄仁杰的眼睛。
狄仁杰将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这孩子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但恐惧之中,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是心虚,是犹豫,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却还在拼命权衡的挣扎。
“明心,”狄仁杰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一个长辈在劝导犯了错的晚辈,“这人哪,做了亏心之事,最怕的其实不是被人知道,而是夜里睡不着觉。你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日日听外面的动静,夜夜担心有人来索命——这样的日子,过得舒坦吗?”
明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狄仁杰:“老大人,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不能……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