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悦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一直守在狄仁杰身侧，三步之内寸步不离。听到破空之声的瞬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闪电扑向狄仁杰，用身体将狄仁杰挡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她手中短剑急速挥出，在身前舞出一片密集的剑幕。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枚铁蒺藜被剑身磕飞，嵌入殿柱之中。第四枚却穿透了剑幕的缝隙，擦着陈子悦的左臂掠过。锋利的铁蒺藜边缘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左臂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几乎是瞬间便渗了出来，顺着素白的衣袖往下淌，在烛火下红得刺目。
“子悦！”李元芳瞳孔骤缩。
“皮肉伤，不碍事。”陈子悦咬紧下唇，声音平稳，但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慧明方丈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趁着李元芳分神的瞬间，他手中铁桦木棍再次挥出，棍势比先前更快、更猛、更狠，招招直取李元芳后心要害。李元芳腹背受敌，一时间竟被他逼得连退数步。
铁蒺藜飞过的瞬间，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这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臣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他收缩瞳孔，是因为他敏锐的观察到了铁蒺藜上刻着的标记。那是一朵莲花。与三名遇害乡绅案发现场的莲纹铜片，与陈子悦腰间那块玉佩上的暗刻，一模一样的莲花。
狄仁杰随即望向那个从佛像后走出的枯瘦老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阁下便是寺中真正的主人吧？”
枯瘦老僧缓缓步出佛像的阴影。他的袈裟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染成的。
他的面容终于显露在烛光之中——那是一张几乎没有血肉的脸，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窝深深凹陷，两个眼洞中嵌着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珠。
他的右手五指枯长如鸟爪，指尖夹着暗器，左手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那是一柄比寻常戒刀长出三寸的弯刀，刀身狭窄，弧度极大，刀尖微微上翘，刀背上嵌着数个细小的倒钩。
这种刀，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有一个极为冷僻的名字——“勾魂刀”，专破硬功，刀背上的倒钩一旦刺入体内，往外拔时便会带出大片血肉，杀伤力极为骇人。
“老衲法号慧觉。”枯瘦老僧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不过名号不重要——重要的是，狄阁老既然来了，便不必走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扬，又是四枚铁蒺藜激射而出，分取狄仁杰面门、咽喉、心口、小腹四路！这一手暗器手法极为阴毒，四枚铁蒺藜覆盖了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至少有两枚会命中。
陈子悦紧咬下唇，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不断撕裂，鲜血已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她双手握剑——不得不改用双手，因为单手的力道已不足以应对慧觉的暗器——短剑在身前急速挥动，剑光如练，叮叮当当磕飞了其中三枚。
第四枚从剑幕缝隙中穿过，直射狄仁杰面门。陈子悦来不及回剑格挡，情急之下抬起左臂，硬生生用胳膊挡住了这枚铁蒺藜。
铁蒺藜深深嵌入她左臂的肌肉中，暗红的血顺着铁蒺藜的边缘渗出来，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陈子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右手短剑依然稳稳地挡在狄仁杰身前。
“子悦！”狄仁杰终于变了脸色，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大人，不必担心民女。”陈子悦深吸一口气，强忍剧痛，声音发颤却依然平稳，“民女说过，绝不会拖累大人。这点伤，死不了。”
她抬起右手，用剑尖对准铁蒺藜尾部，手腕发力，“叮”的一声将铁蒺藜从伤口中挑了出来。
铁蒺藜带着一串血珠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撕下一截衣袖，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飞快地在左臂伤口上缠了几圈，用力扎紧止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元芳远远看见这一幕，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理智吞没。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分神——慧明方丈的铁桦木棍还在他身后穷追不舍，棍风呼啸，每一棍都裹挟着杀意。
“慧觉！”李元芳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他左手猛力回拉锁链，插在殿门上的刀头哗啦一声飞回掌中。他右手幽兰剑逼退慧明，左手链子刀同时甩出，刀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攻向慧明，而是绕过慧明，直射慧觉的后背！
慧觉冷哼一声，身形微侧，避开刀头。但李元芳这一刀本就不是为了伤人——刀头擦过慧觉身侧的同时，锁链在他腰间绕了一圈，哗啦收紧，将慧觉连人带袈裟一同缠住。
李元芳借力猛地一拽，整个人如同一道流星，脱离慧明的棍势范围，朝慧觉扑去。
李元芳落在慧觉面前，双刃交错，目光如刀，一字一顿，“老和尚，像你这样只会用暗器伤人的货色，要怎么去改变呢？”
慧觉端详他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怪笑：“李元芳，果然名不虚传。说实话，我早就想与你一较高下了……今日见到了你，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什么愿望？”
“把你的心留在这里！”
“哦？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来试试看……如果你留不下我的心，那你的心可就要被我留下了！”李元芳回答。
慧觉不再废话。他左手勾魂刀斜劈而出，刀势诡异，不走直线，而是绕出一个极大的弧度，从侧面斩向李元芳的腰侧。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连弹，三枚铁蒺藜封死了李元芳的退路。
这一招极为阴险——刀攻侧面，暗器封退路，逼你正面硬接。而正面，正是李元芳的防守最强之处。
李元芳偏不如他所愿。他原地旋身，链子刀横扫，将三枚铁蒺藜尽数磕飞；同时身体向后仰倒，勾魂刀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刀背上的倒钩划破了他的衣襟，在胸前的衣料上留下三道整齐的裂口。
不等慧觉收刀，李元芳幽兰剑已反手刺出，剑尖直取慧觉持刀手腕。
慧觉缩手回防，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这一战，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慧明的棍法是刚猛正大、守如山岳；慧觉的刀法却是阴险诡谲、攻如毒蛇。勾魂刀在他手中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刀身柔软而锋利，每一刀都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加上他右手的暗器——铁蒺藜、飞镖、袖箭——层出不穷，每次出刀必有暗器配合。
刀攻正面，暗器便从侧面偷袭；刀攻下盘，暗器便射向面门。刀与暗器的配合已臻化境，如同一人分饰两角，诡谲莫测。有好几次，李元芳险些被刀背上的倒钩咬住；每一次他都能在毫厘之间侧身避开，未伤及皮肉。
与此同时，陈子悦正用负伤的手臂，咬牙格挡着两名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棍僧。她的短剑已不再灵巧如初，每一剑的力道都比上一剑弱了几分，但每一剑依然精准致命。
“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名围攻陈子悦的棍僧被剑柄重击太阳穴，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那三十余名棍僧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抱着断臂哀嚎，有的被香灰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满殿蒲团散乱，经幡碎裂，青石地面遍布刀痕棍印，铜香炉歪倒在地，香灰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香灰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唯有慧明方丈依然站在殿门前，铁桦木棍横于身前，白眉低垂，面容依旧慈和，只是眼中已无方才的从容。
慧觉被李元芳一剑逼退数步，正欲再度扑上，却听见院外隐约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是衙役们终于循声赶来了。
他面色微微一变，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手势。慧明方丈看见这个手势，神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收棍后撤。二人同时朝正殿后方掠去，身法快如鬼魅。
“想走？”李元芳冷哼一声，脚下发力便要追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