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功夫。”
慧明双目沉静无波,淡淡一声赞许,不见半分焦灼。方才那一记腿击快如惊雷、稳如磐石,在他眼中竟只如寻常晨课、暮课般平淡。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沉翻,手中铁桦棍借下盘沉劲顺势上挑!此棍乃千年铁桦所制,坚逾精钢、重逾百斤,远非寻常竹木兵器可比。
这一挑看似轻描淡写、朴实无华,实则内力贯透棍身,蕴着开石裂碑之威,直指李元芳下颌死穴。一旦中招,颌骨必碎,气血立溃。
劲风扑面,凌厉刺骨!
李元芳眸光一凝,身形陡然后仰,脊背折出一道利落弧线,堪堪避过这雷霆一棍。棍尖寒芒擦着他鼻尖寸许掠过,呼啸劲风刮得面皮生疼,鬓发尽被气流掀扬。
趁闪避刹那,他右手一抖,寒光乍现,链子刀破鞘而出!银链如长虹掠空,刀头旋即缠向棍身,欲锁其兵、封其势。
可下一刻,异变陡生。
慧明掌力吞吐,铁桦棍在掌心飞速旋动,棍身裹挟千钧惯性,宛若一轮漆黑飞轮。银链甫一缠上,便被狂暴旋力死死弹开,柔韧锁链竟无从着力、无法束棍!
这便是铁桦棍最可怖之处——重!
寻常兵器可缠、可锁、可卸力,唯独这铁桦重棍,自身惯性蛮横霸道,借力破巧,一切擒拿锁械之术,尽数无效。
正殿之内,寒芒骤起,劲风席卷四野。
一人刀链翻飞、进退无踪,身法诡疾如鬼魅,刀光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漫天寒芒将慧明周身尽数笼罩,招招狠辣,直逼破绽,是千牛卫大将军纵横江湖的绝顶杀伐之术;一人棍法通玄、守势如岳,铁桦棍起落沉稳、刚正厚重,不贪攻、不冒进,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于方寸之间布下铜墙铁壁,棍尖落点精准无比,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封死李元芳所有进攻角度,守得滴水不漏。
二人转瞬交手数十回合,劲气对冲之声不绝于耳。
殿中巨型铜香炉被两股强横气浪震得嗡嗡轰鸣,炉内陈年香灰漫天飞扬,迷蒙四起,遮人视线。殿顶垂落的百丈经幡,经不起刀风棍气反复撕扯,寸寸碎裂,片片绢帛纷飞飘落,覆在满地倒地的僧人尸身、龟裂的青砖之上,也轻轻落在狄仁杰岿然不动的肩头。
狄仁杰端坐殿中,身形稳如泰山,任凭周遭劲风呼啸、灰幡纷飞,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碎幡,深邃眸光紧凝战场,将慧明所有招式路数尽收眼底,片刻后沉声开口:
“元芳,你细看!此僧棍法已然臻至化境,攻守兼备、毫无疏漏,可自交手至今,他双脚从未离开殿门三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元芳心神骤凛,缠斗之势瞬间通透。
数十招猛攻,他或直劈、或横扫、或绕侧突袭、或凌空截击,招式百变、身法无匹,可无论如何强攻迂回,慧明始终固守殿门前方寸之地,寸步不移。
这绝非畏战避敌,而是刻意死守!
他守的从来不是胜负,是殿门!
狄仁杰声线沉稳,字字洞彻玄机,透过纷乱战声清晰传来:“世间武学,攻守皆有进退,死守方寸、绝不挪位,绝非武人战法。他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不能动!这殿门之后,必有他拼死守护之物,亦或是……他在此静待时机、等候援手!”
稍顿,他沉声提点,皆是屡破奇案、百战克敌的经验至理:“元芳,正面强攻无用,困敌死局,需得另辟蹊径。硬闯不开,便破其局、乱其势!”
李元芳心领神会!
追随狄公多年,他最擅长听弦外之音、悟破局之道。大人之意再明晰不过:慧明以身为盾、死守正门,正面缠斗只会陷入无尽消耗,唯有乱其守势、迫其卸防,方能破此死局!
心念既定,元芳决然弃战强攻。
他手腕一收,链子刀骤然回鞘,身形陡然虚晃一刀,逼得慧明横棍格挡、瞬间封死正面来路。趁对方守势定型、旧力未消、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李元芳脚尖猛蹬青砖!
轰然一声微响,脚下地砖裂纹瞬生!
他身形如鹞掠空,凌空旋翻丈余,借力脱出战圈,稳稳落至侧旁供桌之前,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案上矗立一尊半人高巨型莲花纹铜香炉,炉身厚重古朴,铸纹精细,内积厚厚陈年香灰,重达百数十斤,寻常两名壮汉合力亦难以挪动分毫。
李元芳双目精光爆闪,左手并指成扣,牢牢攥住两侧炉耳,腰腹丹田瞬间发力!
只听一声沉闷低喝,浑身劲力尽数灌注臂膀!
百数十斤的厚重铜炉,竟被他单手骤然掀离供桌!炉身倾斜,积年香灰哗啦倾泻而下,落地铺起一层灰白粉末,弥漫轻烟。
未待炉身落地,李元芳踏地旋身,周身气流骤然暴涨!他借转身旋力、凌空之势、丹田劲力三重合一,双臂猛然发力,将巨型铜炉狠狠横扫而出!
嗡——!
沉重铜炉破空飞旋,裹挟万钧巨力,风声轰鸣震颤,宛若一尊铜铸陨星,势不可挡,直撞殿门!
这一击,是李元芳毕生蛮力、巧劲、身法、内力尽数融汇的绝杀一掷!堪比攻城重锤,摧枯拉朽、无坚不摧!
他算得极准:慧明若固守不退,必被铜炉重创;若撤身闪避,死守良久的殿门即刻洞开,身后隐秘尽数暴露!进退之间,皆是死局!
电光石火之间,慧明面色终是剧变!
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首次掠过一丝凝重。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双手死死握紧铁桦棍身,棍尾重重顿地,深深扎入青砖缝隙!双腿马步扎稳,身躯绷直如铁铸铁塔,浑身僧衣无风自动,筋骨轰鸣,竟欲以肉身重棍,硬生生硬撼这雷霆一击!
“咚——!!”
震天巨响轰然炸开,整座大雄正殿剧烈震颤,梁柱摇晃、砖瓦簌簌脱落,佛像前长明灯疯狂摇曳,灯影错乱纷飞!
铜炉结结实实撞上铁桦重棍!
强横无匹的对冲之力骤然迸发,四下气浪翻涌、尘土炸扬。慧明双脚死死钉于地面,可脚下坚硬青砖终究难承这山岳巨力,轰然碎裂塌陷!碎石纷飞之间,他双脚深陷砖土,身躯被巨力逼得缓缓后滑半尺,地面拖出两道深深沟壑!
一招硬接,竟未退后半步!
巨型铜炉余势耗尽,重重砸落地面,轰然砸出一个深陷数寸的深坑,石屑烟尘四起。
可此刻,稳如泰山的慧明,紧握棍身的双手已然微微震颤,小臂筋骨隐隐发麻,方才浑然无隙的守势,终露破绽!
而这刹那的破绽,正是李元芳苦等的唯一契机!
慧明全力御炉,周身所有内力尽数凝于棍身,正面防御极致稳固,可两侧、身后已然出现转瞬即逝的防守真空!高手对决,瞬息定生死,这一丝空当,足矣!
李元芳眸光凌厉如电,不待烟尘落定,手腕猛地一抖!
铮!
清亮刀鸣乍起,银链破空,链子刀如一道银色蛟龙脱渊而出,舍弃攻人,直掠殿门上方!
寒光一闪,快至肉眼难辨!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粗如碗口的实木门闩,竟被锋利刀头齐齐斩断,断木纷飞!
紧绷许久的殿门,失去闩锁禁锢,在夜半冷风推送下,缓缓向内敞开!
门外是沉沉暗夜、漆黑如墨,不见星月、不见灯火,幽深诡秘,暗藏无尽未知凶险。
可就在殿门大开、众人皆以为破局成功的刹那,慧明紧绷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无恼怒、无不甘、无挫败,唯有一丝释然、诡谲的欣慰。
他死守殿门久久,拼死格挡无数招式,原来等的从来不是守住殿门,而是——等这扇门,被人亲手打开!
寒意骤然侵体,变故陡生!
几乎在殿门敞开的同一瞬,一缕细若游丝、阴寒刺骨的破空之声,自正殿深处悄然传来!
声响极轻、极隐蔽,穿透烟尘风声,难以察觉,且目标精准至极——并非对阵的李元芳,而是端坐殿中、毫无防备的狄仁杰!
“不好!”
李元芳头皮炸裂,心头剧震,不及多想,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折返,厉声嘶吼:
“大人!当心暗器!”
他速度已然臻至人间极致,可咫尺偷袭、暗夜暗刺,终究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