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查获林宅密道、寺院枯井据点,搜出藏经阁封存的旧信。”沈怀瑾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复述旁人之事,“此人断案天赋卓绝,生性执拗、追根究底。见莲纹暗器、见旧年密信,必会顺藤摸瓜,深挖白莲会旧案、洪元旧事。不必拦他,任由他去查。”
他抬眸,眼底寒意暗涌:“让他追……追得越深、查得越远,便越难抽身,越容易深陷我等布下的棋局。”
慧明眸光微动,似有顾虑,终究未曾多言。
“那小沙弥,何在?”沈怀瑾忽然转话问道。
“属下撤离之时,已将其安置于藏经阁暗室,房门虚掩,刻意留出生路。”慧明即刻答道,“以狄仁杰的洞察力,必定能寻得此人,亦会从他口中探得所谓的‘线索’。”
沈怀瑾微微颔首,毫无意外之色:“一介胆小稚童,经不住盘问威慑。狄仁杰稍加诘问,他便会知无不言。他所言真假参半、虚实交织,狄仁杰必会奉为关键线索、紧抓不放。”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诛心:“人一旦笃定自己手握关键证据、步步接近真相,便会心生轻敌之念,只顾前路,无暇反顾身后破绽。我等要的,便是他这片刻的疏漏。”
堂内气氛骤然一寒,烛火摇曳不定,更衬得沈怀瑾心机深沉、算无遗策。
慧明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劝谏:“堂主……其实我还是担心……那孩童毕竟是孩童,若他扛不住审问压力,不慎泄露多余实情,恐坏大局!”
“不必担心……”沈怀瑾淡淡打断,神色漠然,“虚实交错,方能乱其心智、迷其判断。真真假假混杂一处,狄仁杰纵有通天本领,亦难瞬间勘破全貌。五平县这步棋,本就是要引他入局,多些破绽、多些迷雾,于我有利无害。”
话音落下,他骤然起身,负手缓步踱至祠堂门口,背影挺拔孤冷,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望向北方洛阳方向。
“你二人心中……可是以为,本座弃慈恩禅院而走……是落败退缩?”
慧明心头一凛,当即躬身:“属下……属下……万万不敢!”
“一座禅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香火幌子,弃之不足惜。”沈怀瑾声线低沉,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江州这条线,尚且不能断。林默身死,死有余辜……江州秘库据点虽失,然核心物资早已转运出境,不受其影响。
眼下最优局势,便是让狄仁杰滞留江州。他一日不离江州,洛阳朝堂便少一日制衡之力,我等潜伏势力,便多一日筹备之机、行事之便。”
慧觉终于抬眸,声线沙哑低沉:“堂主是想,刻意拖住狄仁杰,将其困在江州。”
“不止是困。”沈怀瑾缓缓转身,烛火自身后映照而来,将他面容割成明暗两半,唯有一双黑眸亮得惊人,满是算计,“我要让他步步推演、次次得证,让他自以为勘破棋局、掌控全局,让他以为,自己一直在赢。”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孤烛火焰歪斜摇曳,墙上人影扭曲晃动,宛若暗夜蛰伏的毒蛇,幽冷可怖。
堂中死寂无声,唯有风声簌簌。
片刻沉寂后,沈怀瑾垂眸看向自己掌心,忽然沉声问道:“洛阳筹备之事,进展如何?”
慧明、慧觉二人对视一眼,皆缄口不言,不敢妄答。
沈怀瑾并未追责,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仅露边角。薄如蝉翼的信笺之上,深暗色火漆封口,历经岁月,宛若凝固的血色,透着诡秘肃杀之气。
“你二人明日即刻启程,奔赴洛阳。”他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冷肃,指令清晰分明,“抵达洛阳后,即刻联络鸾台潜伏人员,听候调度、潜伏待命,无需主动行事。待紫宸殿钟楼鸣响之时,便是大局启动之日,届时你们自会知晓行动之机。”
慧明双手合十,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遵令。”
一旁的慧觉稍一迟疑,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堂主,狄仁杰身旁的陈子悦……此人屡次坏我布局,是否需要提早除之?”
“不必理会。”沈怀瑾眸中寒意更甚,语气淡漠无温,“其父乃是白莲会叛徒,她本就身负罪籍。叛徒之女,自有可用之处,留着比杀了更有价值。眼下时机未到,暂且留其性命。”
一个“死”字,说得轻如落叶,无半分波澜,仿佛一条人命于他而言,不过蝼蚁草木。
慧觉闻言,彻底闭口,再无异议。
沈怀瑾将密信收好,转身走向祠堂最深处的暗门。临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飘飘的叮嘱:“你二人今夜暂住山中耳房,明日天亮动身。山夜风寒,各自保重,莫误正事。”
话语温和寻常,落在二人耳中,却字字冰凉,比厉声威压更令人心生寒意、如履薄冰。
细碎脚步声渐远,暗门轻启轻合,悄无声息。
偌大祠堂之中,只剩慧明、慧觉二人,与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烛。
片刻恭谨肃穆褪去,慧明缓缓直起身形,望着门外浓如墨漆的夜色,听着山间风啸如咽,低声轻叹,语气凝重:“堂主此举,太过凶险,实属玩火之行。”
慧觉依旧垂首捻动骨珠,指尖摩擦声响细碎低微,始终默然不语,无人应答。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向东侧耳房,两道身影被残烛余晖拉得悠长,最终彻底消融在沉沉暗夜之中。
祠堂重归死寂。
孤烛摇曳,明明灭灭,于漆黑长夜中,固执地燃着一点幽冷微光,静待风雨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