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沉稳锐气,从容道:“不必急躁。他们既想引我们去五平,那我们便顺势而为。命温开暗中散播消息,称老夫即将亲赴五平县彻查案情,让对方以为我们已然落入圈套。
实则我们按兵不动、暂缓前行。先静观其变,看看我们的对手,下一步究竟要落何等棋子。”
静立门外的李元芳听得通透,当即跨步入内,抱拳沉声请命,气度果决:“大人,卑职有一浅见!不如将计就计,遣一队衙役伪装成主力奔赴五平县,虚张声势迷惑敌人。我等则暗中折返,清缴慈恩禅院后山余党!慧明、慧觉虽已逃窜,然卑职想来,寺院之中,必然还残留未及销毁的物证线索!”
“元芳思虑愈发周全,进退有度,大有精进。”狄仁杰眼中生出欣慰之色,一如师长见弟子成才,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杀伐清缴乃是末事,不必急于一时。
此案早已超越江州一地凶案的范畴,牵连隐秘邪教白莲会,牵扯神秘组织主事沈怀瑾,更与洛阳朝堂暗流、昔日京都变局息息相关。眼下重中之重,并非搜捕残余党羽,而是彻底摸清白莲会如今的势力格局、人员脉络,查清沈怀瑾的真实根脚与真实身份。此子来历诡异,绝非普通江湖小辈那般简单。”
听闻“白莲会”三字,陈子悦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神色掠过一丝复杂沉郁,低声问道:“大人,目前可有新的线索头绪?”
“确有收获。”狄仁杰伸手取过案角一张素笺,缓缓展开,“此乃温开昨夜搜查藏经阁,于隐秘经文夹层之中查获的密信。信纸泛黄陈旧,时隔多年,其中一封落款处,赫然写着‘会主洪元’四字。”
“洪元?!”陈子悦失声轻呼,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再失几分血色,眸中满是震惊。
狄仁杰目光凝住她:“你……你可认得此人?”
“晚辈不敢妄称相识,只是先父生前,曾偶然提及这个名号。”陈子悦稳下心神,缓缓道来,“先父曾言,白莲会数十年间更迭数任会主,其中有一任,法号正是洪元。此人距今已有五十余年,传闻本是前朝炀帝麾下羽林卫将领,入会后更名洪元。
其人心性狠厉、极善权谋算计,正是他将白莲会从一盘散沙的江湖草莽,整肃为规章森严、等级分明、组织严密的隐秘邪教。白莲会‘入会终身、叛会凌迟’等残酷铁律,尽数出自其手。”
“五十余年的旧人……”狄仁杰负手沉吟,目光落于案上的莲纹铜片与铁蒺藜暗器之上,思绪层层推演,语气笃定,“如此便说得通了。沈怀瑾年少,却能压服慧明、慧觉两大高僧,执掌全局、调度众人,十有八九,与这洪元有着极深的渊源,或是其后辈传人,或是洪元生前指定的继任之人。”
陈子悦颔首附和:“晚辈亦是这般揣测,他大概率是洪元遗留势力的继承者。”
狄仁杰不再深究,抬眸正色出声:“元芳。”
“卑职在!”李元芳即刻躬身听令。
“你即刻选派精干斥候,快马兼程返回洛阳。将江州白莲会一案、沈怀瑾的诡异行踪、五平县设局之事,尽数密报内卫大阁领凤凰。”狄仁杰语气严肃,字字郑重,“密信加盖专属密押,全程不经过驿站传递,务必亲手送至凤凰本人手中,不得经第三人之手,严防消息泄露。”
“卑职遵令!”李元芳沉声领命,行事干脆利落。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整座江州城。城郊百里群山深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一座隐秘祠堂隐匿林海之中,浓密树冠隔绝星月清辉,唯有零星微光穿透枝桠缝隙,洒落于青苔遍布的石阶之上。
祠堂依山而筑,通体由厚重青石垒砌,仅有三间正屋规模。门楣枯藤盘绕,褪去朱漆原色,檐角残破、屋脊生蒿,乍看之下,与山间废弃荒庙别无二致,毫无异常。唯有贴近细辨,方能察觉晚风之中,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檀香,混着木炭余温,自祠堂深处缓缓溢出。
堂内孤烛一盏,青黄烛火摇曳不定,将端坐蒲团上的沈怀瑾身影拉长,斑驳投射在老旧砖墙之上。他面色白皙近乎通透,一双黑眸沉寂无波,不见少年人的鲜活锐气,反倒透着远超年岁的冷冽深沉。
右手轻置膝头,指尖不急不缓地捻转着一柄寸许银柄匕首,刀身纤薄如柳叶,凝着一缕细碎寒芒,在摇曳烛火中寒光隐现,动作平稳无声,不见半分急躁。
门外忽然传来碎石轻响,打破山间沉寂。
沈怀瑾未曾抬首,眼皮未动分毫,指尖捻转匕首的节奏依旧平稳,丝毫不受外物惊扰。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默然立于祠堂门前。前方正是慧明,灰布僧袍多处被山间荆棘划破,白眉沾满草屑尘埃。褪去慈恩禅院中的慈和伪装,此刻他眉目沉冷,周身尽是肃杀坚硬之气。
身后紧随的慧觉身形枯瘦,步履轻盈无声,宛若暗夜鬼影。他始终垂首敛容,大半面容隐于暗影,唯有一双眼眸精光湛然,暗藏锋芒,袖中指尖紧攥一串骨珠,蓄势未发。
二人立于堂前,躬身待命,并未贸然入内。
沈怀瑾指尖的匕首倏然停驻。
“进来!”
清冷声线低沉平缓,落于寂静堂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慧明、慧觉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步入堂,垂手肃立,不敢落座。慧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恭谨肃穆;慧觉依旧垂首低眉,周身气息幽冷凝滞。
沈怀瑾抬眸,目光先扫过慧明,再落于慧觉身上,最终收回视线,落回掌中匕首,淡淡开口:“慈恩禅院,善后如何?”
他问话极简,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询问的不过是寻常香火琐事,而非倾覆败露的密据点。
慧明略一沉吟,沉声回禀:“回堂主,狄仁杰已通过林宅密道潜入寺院,率众搜查全境、捣毁正殿、擒获多名值守僧众,慈恩禅院已然暴露,彻底无法保全。”
“狄仁杰一行,可有损伤?”
“狄……狄仁杰安然无恙。”慧明据实回禀,条理清晰,“其身旁陈子悦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一枚莲纹铁蒺藜,左臂重创。随行衙役折损过半、伤者众多。属下依堂主先前吩咐,待温开援军抵达,便携慧觉从藏经阁密道悄然撤离。此番对峙,我方无人阵亡,仅十余僧众负伤。”
听罢禀报,沈怀瑾听闻陈子悦之名面容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掌中匕首,指尖轻轻转动两圈,忽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折损官兵过半,尚且称无人伤亡。无妨。只要大局未误、谋划未破,些许死伤,不值一提。”
慧明垂首默然,无言辩驳。慧觉袖中指尖骤然收紧,骨珠摩擦微响,终究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