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方丈……前几日曾命人准备车马。他说要往五平方向去,去拜见一位极重要的故人。”
明心擦了擦额上的汗,“他……他真的没说故人的姓名。他只是反复叮嘱赶车的师兄,说那位故人性子古怪,万万不可怠慢。他……他只说了五平,他这个人平时很少出远门,我推测,他是要有重要的事情去办……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明心脸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威吓,有的只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悲悯。
他看了看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又环顾了四周,长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佛门净地,本该是普度众生之所,却被这些人用作藏污纳垢之地。他们口诵阿弥陀佛,手中却沾满鲜血,打着佛法的幌子,背地里行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草菅人命,真真是禽兽不如,死有余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明心身上,“尔等扪心自问,可对得起这身僧袍?可对得起殿中供奉的佛祖金身?”
他每说一个短句,明心的身体便抖一下。那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沉重,密室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元芳。”狄仁杰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将寺中所有僧众押入江州大牢,逐一审问。这个小沙弥年纪尚小,被逼无奈才与歹人共事,且其能够如实招供,暂押入大牢,待案情查清后再发落。”
“是!”
夜色渐深。慈恩禅院外,十几辆囚车在火把的映照下鱼贯而出。三十余名僧人被押入囚车,在衙役的押送下,在夜色中缓缓驶向江州大牢的方向。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陈子悦坐在偏厢房中,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处理过。刺史府请来的郎中将嵌入肌肉的铁蒺藜取出后,敷上了军中特制的金疮药膏,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妥当。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她左臂的活动暂时还无法自如。
她正靠着床柱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便看见狄仁杰走了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被狄仁杰轻轻按住了肩膀。
“坐吧。今夜之事,老夫还未曾向你道谢。若不是你以身为盾挡住那几枚铁蒺藜,就凭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已经去见了阎王。”
陈子悦微微摇头:“大人……您对民女有收留之恩,民女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狄仁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铁蒺藜,正是慧觉打出、嵌入陈子悦左臂的那一枚。铁蒺藜表面的血迹已被擦净,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暗光,侧面的莲花纹路清晰分明。
“子悦……你……看见这个了吧!”
陈子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搁在膝上的右手不自觉握紧了衣角。
狄仁杰将铁蒺藜拈在指尖,缓缓翻转,让莲花纹路正对烛火。他没有看陈子悦,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莲花……三十年前沉船案的几名主事之人,其中两人便是林默之父与你的父亲陈香林。而林默之父曾以莲花作为他与同党之间的标记。但老夫始终觉得不对。一个标记,用了三十年,换了三代人,从铜片到玉佩,从碎瓷到暗器——是什么样的人,能将一个标记传承这么多年而不断?”
他将铁蒺藜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除非……它不是几个人的私下约定。它是一个组织。而这个组织,在你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陈子悦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烛火都结出了一朵烛花,在灯芯上微微颤动。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狄仁杰,眼中有一丝无奈,有一丝释然,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轻松。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母亲出事的那一晚。”狄仁杰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沉静,“老夫注意到你曾说过一句话——你说母亲的后事要‘按陈家的规矩办’。但你家在江州,孤零零一座别院,无亲无故,无族无祠。一个没有家族的人,是不会把‘家族规矩’挂在嘴边的。更何况,你父亲当年在水师任职,官册上籍贯写的是并州,可你在江州既无宗祠,也从不祭祖。若非隐姓埋名、背井离乡,怎会如此?”
陈子悦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抹苦笑:“原来从那时起,您就已经知道了。民女不姓陈。民女姓苏。陈香林这个名字,是先父退隐之后改的。他原名叫苏文渊,曾是白莲会的人。”
“白莲会?”狄仁杰眉头微蹙。
“一个秘密组织,存在了很多年。具体多久,民女也不清楚。只知道会中行事诡秘,教规森严,入会之人终生不得退出。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干的却是杀人越货、敛财害命的勾当。”
陈子悦的声音平静而疏离,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先父在会中效力多年,后来实在看不惯会中的所作所为——有一年他们劫了一批赈灾的官银,说是劫富济贫,最后却全数落入了会中头目的私囊。先父去质问,反被训斥。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这个组织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所以……他最终退出了。”
“可退出谈何容易。”陈子悦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白莲会的规矩,入会便是终身,想走的人只有一条路——死。先父为了脱身,与另一位同僚合谋,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他盗用了两个刚去世的江州百姓的户籍,一个姓陈,一个姓林,然后改名换姓,带着民女的母亲和我,躲在江州城外的水师营地里,做了一辈子水师统领。姓陈,名香林。一切都是从那之后编造出来的。”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将散落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微微发颤:“这便是为什么,民女从未对大人提起白莲会。一来这桩旧事实在难以启齿——先父虽然后半生都在赎罪,可他年轻时犯下的罪孽,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二来,白莲会的势力遍布朝野,知道它存在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先父侥幸逃过一劫,去世后便只剩下民女一人知晓内情。民女将这件事藏了这么多年,早已不习惯对任何人提起。”
狄仁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惜。
“如此说来,你父亲的后半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他独自承受着良心煎熬,活到老,悔到老。他没有对不起世人,世人也没有资格说他对不起。而你,今夜以身为盾救了老夫的命,这便是大功一件。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但这份功劳,已经足以为你赢得老夫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