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没有回答。他知道女皇不是在问他。果然,武则天没有等他的答案。她缓缓靠回龙椅,阖上双目,指尖停在雕龙纹路的龙首位置,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云舒端着茶盘从偏殿走来,将一盏新沏的参茶轻轻放在武则天手边的案几上,然后退后两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坐回脚踏上。她站在丹陛之下,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执拗,“奴婢斗胆,想说几句话。”
武则天睁开眼,侧目看向她。云舒是跟了她多年的贴身侍女,素来谨小慎微,从不在朝政之事上多说半个字。此刻主动开口,倒是少见。“说吧。”
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屈膝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陛下,您已经连着许多天没有好好歇息了。白日里要上朝理政,夜里要听那不知来处的声音,白日命人掘地,夜里独自坐到天明。陛下,您的身子不是铁打的。那声音——奴婢也听见了,武将军也听见了,它确实存在过,不是陛下的幻觉。可如今,地道找到了,洞口被封了,声音也消失了。不管那声音背后的人是谁,他们的阴谋被陛下察觉了,他们退了、跑了、躲起来了。陛下,您已经赢了这一局。”
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奴婢不是为那声音求情,奴婢是为陛下的身子求情。您若累垮了,这天下怎么办?这大周怎么办?陛下,奴婢求您——这异响的源头,就查到这里吧。不是不查了,是等他们再动的时候,再查。他们总不会在地底下躲一辈子。只要他们再动,就一定会有新的声音、新的痕迹。到那时,陛下再派人去抓,岂不比如今这般掘地三尺、打草惊蛇更妥当?请陛下保重龙体,暂缓搜查。”
殿内一片寂静。更漏的水滴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武攸暨低头跪在丹陛下,不敢抬眼看女皇的表情。他心中清楚,云舒这番话句句在理,但他更清楚陛下的脾气——她从不向任何人示弱,也从不让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武则天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的云舒。这丫头跟了她许多年,从豆蔻少女到如今两鬓微霜,从掖庭宫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到紫宸殿掌事女官,走过的路不比任何朝臣短。她见过武后最凌厉的一面,也见过武则天最脆弱的时刻。此刻她跪在那里,额头上磕出了一小块红印,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看着自己——这份胆色,倒是和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云舒。”
“奴婢在。”
“你说他们还会再动。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云舒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方才那番话只是心疼陛下连日操劳,拼着一股勇气说出来,哪曾想过这等军国大事?但武则天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云舒咬了咬唇,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在等朕松懈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回陛下,奴婢觉得——他们会在陛下最忙、最分不开身的时候再动。比如,朝中有大事要处置,或者宫中有盛典要举办,满朝文武都忙得团团转,禁军和内卫也被调去维持秩序——到那时候,守卫最松懈,动静最不容易被察觉,他们就会趁那个时候出来。”
武则天微微眯起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说得好。”她缓缓直起身来,肩背重新挺得笔直,“不是现在。朕这样大张旗鼓地掘地、搜井、封地道,他们躲还来不及,哪敢再动。等风头过了,等朕忙着别的事了——他们就会像地底下的老鼠一样,从洞里探出头来。”
她望向武攸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锋。“武攸暨,你刚才说,那三条岔道都朝紫宸殿方向延伸,但止于岔道口,没有到殿基正下方。”
“是。”
“岔道口是被人从里面填死的?”
“是。填土夯实,与甬道四壁浑然一体。”
“那就对了。”武则天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沉稳,“他们不是放弃了。他们是还没挖到。紫宸殿地基厚达三尺,下面还有三层糯米灰浆,从正下方凿穿几乎不可能。所以他们选择了绕道——从废井井底挖地道,绕过殿基下的硬土层,从侧面接近紫宸殿。他们挖到了岔道口,还没来得及选方向,头顶就传来了你掘土的声音。他们不敢继续挖,只能封死岔道,撤出地道,等风声过去。”
她转过身来,一字一顿:“他们一定会回来。朕等的,就是他们回来的那一天。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听见,那朕就让他们以为朕真的没听见。今日起,紫宸殿周边的警戒部署全部恢复常态。挖掘的坑道填平,土方清走,废井井口盖上石板,周围荒草任其生长,不要动它分毫。井底的地道入口不要封死,在内侍省值房里安排两个暗哨,每日夜分两班,远远盯着那口井。只盯不动,只记不抓,把所有进出的人和时辰都记下来,不得打草惊蛇。等他们再钻出来的时候,朕要抓活的。”
武攸暨抱拳领命,起身退出殿外。殿内重新归于寂静。晨光已经铺满白玉地砖,云舒仍跪在地上,武则天走到她面前,亲自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搀了起来。云舒受宠若惊,连声不敢,武则天却没有松手。“你说的,朕都听进去了。”她轻轻拍了拍云舒的手背,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龙椅,背影依旧笔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云舒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她伺候了陛下一辈子,见过她君临天下威风凛凛的模样,也见过她半夜惊醒后独自坐到天明的模样。这个被天下人称为圣神皇帝的女人,其实也只是一个会累、会怕、会被噩梦惊醒的老人。只是她从不在人前显露——即使偶尔显露了,也只让身边的人看见。而看见的人,从不忍心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