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获。”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陷得比往日更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一无所获……”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是像在咀嚼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武攸暨，你也听见了那个声音。你说那声音像什么来着？”
“凿石之声。”武攸暨毫不犹豫，“极轻，极远，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开凿。每三五息响一下，节奏时断时续，却绝非偶然。臣是武将，军中凿山开道、掘壕筑垒之时，铁镐凿入石壁的回声，与那声音如出一辙。”
“凿石之声，必有其源。”武则天走向舆图，指尖落在紫宸殿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外划去，在殿宇外围约莫三百步的地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地面上没有，不等于地下没有。既然殿基根基三尺厚，下面还夯了三层糯米灰浆，凿不穿——那凿的人，或许根本没打算从正下方穿进来。他可以从远处挖，绕开地基，从侧面过来。或者，他根本不是在凿紫宸殿，而是在凿别的什么东西。但那声音既然能传到朕的耳朵里，就说明他离朕，不超过三百步。”
她抬起眼，看着武攸暨：“地面上查完了，井渠暗沟也查完了。剩下的，还有哪里可以藏人？”
武攸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凛然：“地下。”
“地下。”
“陛下的意思是……”
“掘地三尺。”武则天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朕不管要挖多深、挖多久、动用多少人——把那个声音的源头找出来。紫宸殿外，二百步到三百步之间，择空地开阔、建筑稀少之处，开挖。”
武攸暨心头一震。他是武将，深知在宫城内大兴土木绝非儿戏，但女皇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叩首领旨，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陛下说得对，那声音绝非常物。它不属于这座宫殿，不属于这片地基，它来自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而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转身走出殿门，晨光刺目。远处含元殿的金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几只乌鸦掠过琉璃瓦脊，哑哑叫着飞入云中。紫宸殿外二百余步的空地上，禁军已开始集结，铁锹与铁镐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一场掘地三尺的搜寻，即将开始。
紫宸殿外二百三十步，有一片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并不算空。这里地处紫宸殿与含元殿之间的过渡地带，东侧挨着内侍省的一排低矮值房，西侧靠着宫墙根下的柴炭库，平日里除了轮值的内侍和搬运柴炭的杂役，鲜少有人经过。
地面铺着寻常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些矮小的杂草，因为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砖面颜色比别处深些，走在上面总觉得脚底发潮。空地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约莫两人合抱粗细，树冠遮出一片阴翳。
说来也怪，这槐树长在紫宸殿与含元殿之间的中轴线上，按宫制本该早早伐去，却不知为何一直留着，只是年深日久，枝干虬曲，颇有几分老态。
武攸暨将挖掘地点选在此处，并非偶然。
他排查紫宸殿周边时曾注意到，这片空地恰好位于殿基外围二百步到三百步之间，四周建筑稀疏，地势低洼，雨后常有积水，说明地底土层含水率高——如果真有人在挖掘地道，松软的湿土是最容易开挖的。
更重要的是，此处离紫宸殿的直线距离不过二百余步，若有人在地底深处开凿，声音通过岩层传导，恰好在紫宸殿内听得最为真切。
“就从那棵老槐树西侧开始挖。”武攸暨站在空地边缘，抬手指向槐树的方向，“往紫宸殿方向掘进。”
八十名禁军被分成四队，轮班上阵。武攸暨亲自督工，每日天不亮便至现场，直至日暮方才收工。
挖掘从第三日开始便不再顺利——地表三尺之下，土层由松软的淤积土转为硬实的夯土层，铁镐凿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震得人虎口发麻。第四日，夯土层下又遇碎石夹层，石块大小不一，嵌在土中如同天然的钢筋铁骨，铁镐撬不动，只能用铁钎一点点凿开。
第五日，坑壁开始渗水，浑浊的泥水从土层缝隙中涌出来，积在坑底没过脚踝，挖掘的兵士们不得不一边挖一边往外舀水，进度愈发迟缓。
十日过后，坑已挖到近五十米深。
五十米是什么概念？站在坑口往下看，原本高大的禁军兵士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在昏黄的火把光里来回蠕动。铁镐凿在土石上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从坑底挖出的土方在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土色从浅黄到深褐到灰黑，一层一层，像被剖开的地层剖面。最深处挖出的泥土潮湿黏重，掺杂着细碎的贝壳残片和乌黑的腐殖质——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古河道沉积物，散发着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
武攸暨每一日都在坑口守着。每一日，他问的话都一样。
“可有异常？”
“回将军，没有。”
没有空洞，没有暗道，没有松土，没有任何人工开挖的痕迹。五十米深的土层，夯土是实的，碎石是实的，淤泥是实的，从地表到坑底，浑然一体，仿佛这片土地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从未被人惊扰过。
武攸暨站在坑口，望着那幽深的坑洞，眉头越锁越紧。他心中反复回想着那夜听到的凿地声——声音的节奏、方向、远近。以他的经验判断，声音的源头应该就在这片区域附近，误差不会超过五十步。
可眼下挖了整整十日，挖到五十米深，连一块松动的土都没有。这不可能。除非——声音根本不是从土层里传出来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十一日清晨，武攸暨没有下令继续挖掘。他站在坑口，望着坑底沉默了很久。
坑底的积水在晨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倒映出头顶那一小片被坑口切割成圆形的天空。他忽然想起女皇说过的话——朕这几日夜夜听见那个声音，每一次都像是从这龙椅底下传上来的。
龙椅底下。紫宸殿的地基是整块花岗岩，厚达三尺，下面还夯了三层糯米灰浆，凿不穿。可声音偏偏是从龙椅底下传上来的。如果声音不是从殿基正下方传上来的，而是从更深处——深到殿基与岩层之间的某个夹层里传上来的呢？
“将军，”身后传来副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今日还挖不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