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
三日过后，林宅密道终于挖穿了。
这三日里，李元芳亲自督工，轮班衙役昼夜不辍。有了陈子悦的“黄泉”化解之法——清水冲刷溶毒，火把贴地炙烤，湿布掩住口鼻——密道中的残毒被逐一清除，挖掘进度比先前快了数倍。
木墙被彻底拆除，墙后那片含毒湿土被层层挖开、反复冲刷，直到火把贴近地面时火焰不再摇晃，李元芳方才准许继续向前推进。
木墙之后，夯土果然疏松了许多，铁镐凿下去不再像之前那般费力。衙役们轮番上阵，不过两日便向前推进了数十丈。到第三日午后，周大牛的继任者——一个姓孙的老衙役——一镐下去，凿穿的竟不是夯土，而是一层薄薄的青砖。
砖块碎裂，明亮的日光从缺口处倾泻而入，晃得地道中所有人眯起了眼。
“通了！通了！”老孙头激动得声音发颤，回头朝地道深处喊道，“李将军！挖通了！”
李元芳闻声快步上前，从缺口处向外望去。密道尽头连接的，是一座枯井的井底。井壁同样以青砖砌成，井口约莫三尺见方，仰头望去，正午的日头正正悬在井口上方，将井底照得亮堂堂的。
井壁上附着干涸的青苔，井底铺着厚厚的枯叶与积尘，显然已废弃多年。
李元芳攀着井壁砖缝，纵身一跃，轻轻松松翻出井口。他手按幽兰剑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神色微微一怔，回头朝井底喊道：“大人，您快上来看看——这地方，有意思。”
狄仁杰在陈子悦的搀扶下，沿着衙役们临时搭设的木梯缓缓攀上井口。他站定身形，拂去衣袍上沾的泥土，抬眼望向四周，眉梢微微一挑。
枯井所在之处，是一座寺院的偏僻后院。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墙角堆着些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破旧经板与残损的木鱼。几株老柏树从墙外探进枝来，针叶浓密，将日光筛成满地细碎的金斑。
院门虚掩，门缝中隐约可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寺院深处。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混着木鱼敲击的节奏，庄严肃穆。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一座寺院？”狄仁杰拍了拍袖口上的泥土，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林默的密道，从自家厅堂通到寺院后院——这倒是有趣得很。”
“有意思，”李元芳接口道，目光扫过院墙上那些枯藤，又落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看来林默每逢初一十五，定然是要来此处上香的。”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方丈站在门口，白眉垂肩，面容清瘦，手持一串紫檀念珠，眼中有惊诧，更多的却是困惑。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沙弥，同样满脸茫然地望向院中这三个不速之客。
“阿弥陀佛。”老方丈双手合十，目光在狄仁杰、李元芳、陈子悦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慎，“三位施主从何而来？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本寺后院？”
狄仁杰上前一步，微一拱手，神色从容：“老夫姓狄，名怀英，并州人士，忝居江南道黜置使，此番因查案之故，循密道至此。多有叨扰，还望方丈见谅。”
“狄……狄怀英？可是……当朝宰辅……狄仁杰大人？”老方丈白眉猛地一颤，手中念珠停了一瞬。
“正是大人。”陈子悦在一旁道。
老方丈旋即快步上前，深深施了一礼，“原来是当朝宰辅狄阁老驾临，贫僧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阁老断案如神，名满天下，今日得见，实乃本寺之幸！”
狄仁杰微微一笑，伸手虚扶：“方丈不必多礼。敢问宝刹如何称呼？”
“此寺名唤慈恩禅院，”老方丈直起身来，神色愈发恭谨，“贫僧法号慧明，忝为本寺住持。阁老远道而来，又是从那般偏僻之处现身，想必一路劳顿。寺中有清茶素斋，若不嫌弃，请入内稍作歇息。正好——正好贫僧有一桩疑难之事，想向阁老求助。”
“哦？”狄仁杰眉梢微动，“何事？”
老方丈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却不细说，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阁老移步正殿，容贫僧细细禀来。”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三人便随着老方丈穿过院门，沿青石小径朝寺院正殿走去。
寺中建筑古朴，廊柱上的红漆已有些剥落，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殿前的铜香炉中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殿中供奉的金身佛像，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一行人跨入正殿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数排经幡从殿顶垂落，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正中的蒲团上摆着木鱼与经卷，两侧排列着数十个打坐用的蒲团，齐齐整整。一切都显得寻常而安宁，就像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佛门净地。
然后狄仁杰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从殿门两侧的经幡后传来——是数十道呼吸声，压得极低极稳，若非他多年断案养成的警觉，几乎不可能察觉。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两侧经幡，神色丝毫未变，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朝李元芳打了个手势。
李元芳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这手势他再熟悉不过——有埋伏。他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幽兰剑剑柄，脚下微不可察地向狄仁杰靠拢了半步。
陈子悦虽未看见狄仁杰的手势，但她自幼习武，直觉极为敏锐，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殿中气息的异常，右手已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短剑剑柄。
狄仁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望向身后的慧明方丈。
那老方丈已退到了殿门处，双手依旧合十，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神情，但唇角不知何时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不是出家人该有的笑——那笑意里有杀机。
“方丈，”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你说有事求助，不知是何事？”
慧明方丈念珠在手，不紧不慢地捻着，语气却与方才判若两人：“贫僧求助的，便是请阁老——留在这寺中，永远不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