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洛阳城的飞檐斗拱之上。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曾泰独坐案后，面前摊着那半卷沈敬之的旧档，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眉心却始终微微蹙着——如燕自清晨出府查瓷片线索，至今未归，张环尚在偏厢养伤，李朗守在鸾台盯那本被覆纸法伪造的丙字誊本，狄春蹲在墙角整理药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强撑着不肯去睡。
整座刺史府，醒着的只剩他一个。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翻下一页，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衙役的布靴，不是千牛卫的军靴，那步子轻而稳，落地无声，却又不像如燕那般飘忽如燕——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曾泰抬起头，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在案角那方砚台上。他虽是文官，跟了狄仁杰这些年，基本的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
门被推开了。
来人一身玄色内卫劲装，腰间悬着鎏金内卫腰牌，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凝着身居要职之人独有的凛然威仪。烛火映在她面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英气逼人。
“凤凰？”曾泰微微一怔，按在砚台上的手松开了，连忙起身相迎，“大阁领深夜到访，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凤凰跨入门槛，反手将门掩上，动作极轻极快，几乎未发出声响。她环顾四周，目光在狄春身上停了停，又移回曾泰面上，唇角微微一扬：“曾大人不必紧张，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老朋友罢了。怎么，不欢迎？”
曾泰连忙拱手：“大阁领说笑了。只是下官这刺史府近来不甚太平，深夜来人，不得不多个心眼。”他转身倒了盏温茶，推到案边，“大阁领请坐。”
凤凰落座，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只是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曾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实不相瞒，我是奉命出京，路过刺史府，想着有件事该让你知道。”
“何事？”
“宫里最近不太平。”凤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连着数日听见紫宸殿底下有凿地之声，查遍了殿基周边所有井渠暗沟，一无所获。后来陛下命武攸暨在殿外二百步掘地搜查，挖了整整十日，挖到五十米深，什么也没找到。”
曾泰面色微变：“竟有这等事？”
“还有更蹊跷的。”凤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后来禁军在一口废井底下发现了一条地道，地道朝紫宸殿方向延伸，但尽头是三条岔道，全被填死了。井底还捞出了一具官员尸体，后脑遭钝器重击，是被人打死后丢进去的。武攸暨亲自下井查探，确认地道内近期确实有人活动，但现已封道撤人，那凿地之声也彻底消失了。”
曾泰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不自觉地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地道？紫宸殿下？这与我们在洛阳城中查到的那批火药、鸾台的覆纸法、染坊的精制硫磺粉末……”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凰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曾泰：“看来你在洛阳也没闲着。鸾台的事，陛下也已有耳闻，正是因此才命我南下江州，去寻狄阁老。”
“去江州？”曾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略大，连忙敛了神色，“恩师确实在江州查案，只是不知大阁领此行所为何事？”
凤凰从袖中取出一道封着火漆的密旨，在曾泰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陛下密旨，命我亲手交与狄阁老。
至于其中内容——”她摇了摇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提前开启。我只是奉命跑腿罢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说，狄阁老离京日久，身边只有李元芳一人。江州那地方不比洛阳，暗流汹涌，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曾泰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这几日在洛阳的经历全盘托出……
“王恭？”凤凰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惊。
“怎么？大阁领也知道此人？”
“是的，他担任凤阁书令史一职，官职并不算大。圣上察觉到此人近期总是形迹可疑，便派我们内卫日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啊？你们内卫也在监视他……”曾泰心中不由一惊，他忽然想起如燕曾跟他说起她在暗中观察王恭时遇到了两个神秘黑衣人，他们两个也在监视王恭。
“大阁领，你派出的内卫可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
“不错！他们日夜监视，身怀上等轻功，算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怎么，曾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是如燕跟我说的，我们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在暗中监视。如燕当时发现了两个神秘黑衣人，但是并没有打草惊蛇……”
“原来是这样，那曾大人，你们可曾查到了什么？”
“我们推测，这个王恭可能被人暗中替换了！”
“果然，与我们内卫所想一致。好多天前，被我派出去监视的两名内卫便向我禀报说他们觉得王恭似乎有些变了，没有前一段时间那么愿意出门了，而且他整个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从外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既然内卫一直在监视，他们又是如何换人的呢？”
“我想……也许是我的手下办事不力，被歹人察觉到了踪迹，歹人趁他们疏于职守的间隙，暗中快速的将人换走！”
“这些人很狡猾啊……大阁领此去江州，正好可将宫中近况告知恩师。紫宸殿地道、废井尸身、凿地声消失——这些事与洛阳城中的火药渗透、鸾台换人，恐怕是同一桩阴谋的不同侧面。恩师在信中所说，他们在江州追查的三十年前沉船旧案，也指向一批受潮军火的去向。两下印证，或可拼出全貌。”
凤凰站起身来，整了整腰间佩刀：“你这边有什么要我带给狄阁老的？”
曾泰略一思索，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他将信笺折好，递给凤凰：“有劳大阁领将此信交与恩师，其中详述了洛阳近日查获的火药、覆纸法誊本、染坊精制硫磺粉末，以及王恭疑似假死诸事。恩师一看便知。”
凤凰接过信笺，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了脚步：“曾大人，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多时了——那夜暗巷伏击，若非如燕姑娘及时赶到，你这条命就交代了。往后务必多留几个心眼，洛阳这潭水，比你我想的都要深。”
曾泰拱手：“多谢大阁领提醒。下官谨记。”
凤凰微微颔首，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然一晃，她的玄色身影已消失在院中的沉沉夜色里。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
曾泰独自站在书房门前，望着凤凰离去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夜风拂动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想起恩师南下前说的话——“洛阳这边，交给你了。”如今洛阳城里火药不知去向，鸾台誊本被人覆纸伪造，紫宸殿底下的地道虽已封死，但凿地的人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恩师在江州追查沉船旧案，凤凰携密旨南下驰援，洛阳这边只剩下他和如燕、张环、李朗寥寥数人。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