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阴影之下,垂着一双素白的手。五指舒展、静垂身侧,肤色惨白逾常,在昏黄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冰凉透骨的青灰之色,毫无活人气色。
老赵喉间骤然一紧,似被无形之手死死攥扼,呼吸瞬间滞涩断绝。他张口欲呼,可所有声响尽数堵在胸腔之间,只挤出一丝微不可闻的闷响,连自己都无从听清。
掌心剧烈一颤,灯笼脱手坠落地面。
灯火滚落在石地之上,火苗摇曳明灭,将两道人影投在斑驳墙面上,忽长忽短、扭曲拉扯,宛若暗处缠斗的厉鬼,狰狞诡谲。
黑衣人始终默然伫立,兜帽遮尽眉眼面容,一片沉沉暗影覆裹头颅,辨不出容貌、看不出神情,唯有一道模糊冷寂的轮廓,死寂压人。
彻骨寒意自脚底飞速窜遍四肢百骸,老赵双腿重若灌铅,僵硬伫立、寸步难移。心底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想要转身奔逃,可躯体早已全然不听使唤。
下一刻,黑衣人动了。
无拔刀之凶光,无扼喉之狠势,动作轻缓无声,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藏着封喉夺命的绝对精准。
他身形微侧,右臂缓缓抬起,掌缘绷成一线笔直,于半空划出一道极短、极简、干净到极致的弧线。
招式凝练千百遍,纯熟无匹、沉稳无波、不露锋芒。
“啪。”
一声轻而闷的低响骤然炸开。
掌缘精准击中脖颈侧方大动脉,力道不猛不暴,却刁钻致命、封气锁脉。
老赵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痛觉、来不及发出半声呻吟,浑身筋骨骤然脱力,身躯一软,如抽去骨架般直直向后仰倒。
后脑重重磕撞在冰冷石地,沉闷咚响落尽,便彻底寂然不动、气息全无。
月边石桌上,热茶依旧静静搁置,壶口袅袅余温,丝丝缕缕、未散尽。
落地灯笼滚过半圈,火苗明明灭灭、摇摇欲坠,最终缓缓微弱,只剩一点残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黑衣人垂眸静静俯视地上躺倒的人影,片刻无言。随即抬首,目光穿透层层夜色与残墙阻隔,遥遥落向前堂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棂之上。
他静立幽暗院中,久久未动,直至灯笼残火彻底燃尽、四下重归漆黑。
夜风再起,穿堂过院,老槐枝桠簌簌摇晃,满地枯叶随风盘旋往复、无休无止。
黑衣人终是转身,身形轻飘如影,循着来路悄无声息褪去,彻底融进无边沉沉夜色之中,来去无痕。
后院依旧风夜萧萧、树影婆娑、枯叶流转,一切看似如常、静谧无波。
唯独清冷石板路上,多了一具沉寂不动的躯体,与石桌上那盏犹带余温的热茶。
前堂灯窗之内,曾泰伏案埋首,指尖逐字斟酌卷宗、细查供词分毫,心神全然沉于案牍,对后院方才那场无声无息的夺命暗杀、悄然造访的夜半鬼影,一无所知。
前堂灯火较先前暗了数分。
灯芯久燃,结出一团黑红花烬,火苗缩成一点摇摇欲坠的豆火,穿堂夜风掠过,灯火左右晃颤,将案上叠放的供词照得明明灭灭、光影斑驳。
曾泰揉了揉酸胀干涩的眉眼,将最后一页供词细细阅毕,整齐叠拢收好。赵四的供词篇幅不长,字句之间却处处拘谨吞吐,留白颇多。
那些语焉不详的缝隙里,仿佛始终立着一道隐绰人影——沈怀瑾遥遥而立,冷眼静看,看着他这位洛阳刺史一点点拆解盘根错节的迷局。
他搁下笔,活动了几分僵硬酸胀的脖颈,正要抬手去取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屋外的门帘忽然被人轻轻挑开。
“曾大人。”
来人端着一方木托盘,盘中置着一壶热茶。壶身裹着素色棉布锁温,壶口袅袅吐着细碎白汽,暖意融融,分明是刚从灶上沏好的新茶。
曾泰抬眸望去,来人正是门房老赵。
老赵素来沉默寡言,步履轻稳,伺候府中茶水琐事数十年,细致稳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可今夜他缓步入内,步履却较平日沉滞拖沓,靴底蹭磨青石地砖,发出细碎单调的“沙沙”轻响,似鞋底沾了湿泥草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滞涩古怪。
曾泰并未多想,目光只淡淡扫过那壶热茶,随口道:“搁下便可。我尚有几页卷宗未理清,稍后再饮。”
老赵稳稳将托盘落于案角,俯身取下裹着茶壶的棉布,低沉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往日未有执拗:“大人,此茶是新汲井水、炭火三滚沏成,火候恰好,茶香最是纯正。此刻趁热最好,再放片刻便会失温发涩,白白辜负了功夫。”
曾泰闻言微顿,抬眸看向来人。
堂内灯火昏沉,老赵垂首躬身,大半张面容隐在沉沉灯影之下,眉眼晦暗难辨,只看得见唇角紧紧抿着,下颌紧绷,似藏着满腹心事。
他只当老仆是惜茶惜力,不由轻笑一声:“你倒是懂茶理。也罢,便端来我尝尝。”
老赵依言斟满茶盏,双手稳妥捧起,恭恭敬敬递至案前。
曾泰抬手接过,指尖甫触盏壁,便觉温度恰到好处,不灼不凉,温润相宜。他凑近盏口轻嗅,袅袅热气裹挟着清润茶香,混着干枣淡淡的甘甜,在微凉夜风里徐徐漫开,清和熨帖。
“好茶。”
曾泰轻声赞叹一句,正要俯首饮茶,心头微动,又骤然停住动作。
他侧过眉眼,借着摇曳灯火,再度细细打量身前垂立的老赵。
“老赵。”
“老奴在。”
“你嗓音怎的这般沙哑?方才答话,音色颇为异样。”
老赵身躯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微微躬身,故作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哑声回道:“回大人,入夜天寒,老奴值夜贪凉,门缝冷风侵了咽喉,些许风寒,不碍事,喝两碗姜汤便能痊愈。”
曾泰眉心微蹙,语带温切关切:“你年岁渐长,不必这般硬熬值守。回头去库房领一件厚皮袄,便说是我吩咐的。门房值守自有年轻仆役轮替,无需你事事亲力亲为。前几日张环众人办案忙碌,府中杂务全靠你一人照拂,本官心里清楚。”
老赵始终垂首低眉,肩头微塌,嗓音愈发低沉喑哑:“多谢大人体恤。老奴粗皮老骨,不惧风寒。倒是大人日夜操劳案牍,才该好生保重身体。这茶趁温热,您快饮下,凉了便无味了。”
言罢,他退后半步,恭立案侧,静静垂手而立,姿态谦卑恭顺,分明是等着曾泰饮尽这盏热茶。
曾泰见他执意恳切,无奈摇了摇头,再度端起茶盏。
澄澈茶汤盛于盏中,呈通透琥珀之色,干净清亮。盏底几粒红枣经沸水冲泡,微微舒展鼓胀,温润喜人。他轻轻吹开表层细碎茶沫,俯首仰头,一饮而下。
温热茶汤顺着喉间缓缓入腹,清苦回甘交织相融,暖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连日操劳的疲惫郁结,仿佛都被这一盏热茶熨帖舒展。
“果然香醇。”
曾泰吐出一口温热气息,放下茶盏,掌心覆住温润盏壁取暖,低头便要继续翻阅卷宗供词。
他全然未曾察觉,身侧恭立垂首的老赵,在看见茶汤尽数入喉的刹那,紧绷的唇角,正一点一点、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
那笑意极淡极浅,宛若静水微澜,转瞬即逝。
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几乎隐无可寻。可那谦卑恭顺的神态之下,确确实实漾开一丝隐秘的满足,沉寂、淡漠,全然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曾泰心神尽在卷宗,俯首观阅,对此一无所知。
“大人慢慢批阅卷宗。”
老赵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温顺如常,“老奴在外头值守待命,大人有事,随时传唤。”
说罢,他转身缓步退出堂外。步履依旧不急不缓,靴底蹭过地砖的“沙沙”轻响,单调往复,在寂静长廊里格外清晰。
行至门帘处,他抬手轻轻挑开布帘,却并未即刻踏出。
人影微侧,他回首朝案后伏案的曾泰投去最后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无阴毒、无得意,只剩一桩心事落地、万事办妥的淡然安稳,死寂又沉冷。
门帘轻轻落下,隔绝堂内灯火与堂外幽暗。
单调的脚步声顺着长廊缓缓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沉沉静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