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死死压覆洛阳城层层飞檐斗拱。满城万籁俱寂,檐角铜铃纹丝不动,整座皇城沉溺在一片浓稠死寂之中,沉得压人肺腑。
二更梆子自坊外遥遥传荡,声响沉闷滞钝,似裹着厚湿棉布敲砸在朽木之上,一声声缓慢拖沓,落进静谧深夜,催得人心头发沉、莫名发悸。
刺史府后院早已熄尽厨火,四下幽暗沉寂,唯有一间偏房独亮一盏昏黄油灯,微光摇曳,勉强破开一隅黑暗。
老赵俯身挑旺炭炉,铜壶架于炭火之上,缕缕白汽自壶口悠悠溢出,袅袅升腾,渐渐弥满整间小屋。他取来粗陶茶碗,撒入少许细碎茶末,丢两粒干瘪红枣静待沸水冲泡。
这盏热茶,是特意备给曾泰的。
夜深更漏,前堂灯火通明不熄,曾泰依旧伏案埋首,反复翻阅赵四供词,久坐未歇,案上凉茶早已冷透。老赵目不识丁,看不懂卷宗供词里的弯弯绕绕,可他守府半生,阅人无数,最懂观气察色。
这几日,曾泰眉心郁结的竖纹从未舒展,步履沉缓、神色凝重,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紧绷沉郁之气,分明是撞上了极为棘手、牵连深重的大案。他身为底层仆役,无力分忧解难,唯能借着夜深人静,续一壶暖茶,聊尽微薄本分,为熬夜操劳的大人暖手提神。
须臾水沸,水汽翻滚奔涌。老赵提壶斟满热茶,严合壶盖,又取干净棉布密密裹住壶身,锁住余温,唯恐夜风侵凉。他双手抱壶,踏出偏房,沿后院狭长逼仄的石板小径,缓步朝前堂而去。
白日规整清净的刺史后院,入夜之后便彻底换了一番光景。沉沉云层掩尽月色,仅余几缕稀薄银辉从云隙间勉强漏下,浅浅覆在墙根老槐枝干上。虬曲交错的枝桠投影在地,斑驳扭曲,宛如无数佝偻屈身的黑影,张爪探臂、蛰伏暗处。
北向夜风穿巷过墙,钻透花墙孔洞,掠出阵阵呜咽嘶响,时近时远、忽轻忽重,似稚子夜啼,又似孤兽低吟,瘆人刺骨。石板缝隙凝着夜半湿凉水汽,路面潮润打滑,鞋底沾附薄泥,每一步落下都带出极轻的“啪叽”水声,在死寂无喧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老赵缓步前行,走着走着,背脊忽然漫上一层彻骨凉意,莫名发毛。
他驻足回身,身后空荡寂寥,唯有成排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影婆娑、四下无人。他低低啐了一口,暗笑自己年老胆小、心生臆祟,随即抱紧怀中茶壶,敛了杂念,快步提速前行。
将至后堂月门之际,眼角余光骤然掠到一抹异样。
老赵脚步猛地顿住,侧身转头望向右侧。
那是后院最幽深的一片空场,毗邻半面坍塌的旧残墙,常年堆置废弃瓦盆、枯朽杂物与几捆经年老旧的竹竿,荒僻少人,再往外便是刺史府西北角的高墙禁地。淡薄月色漫铺而下,将这片地界衬得半明半暗、明暗交错,晦暗难辨。
老赵眯起老眼细细凝望,只见残墙拐角暗处,方才似有一物极快一闪而过。
速度倏忽至极,仿若一抹暗影顺着墙面悄然滑落,又似一袭宽袍大袖无声掠影,无息无响、无光无痕,只一瞬,便彻底消融在黑暗之中,了无踪迹。
他揉了揉酸涩眼眸,凝神眺望许久。墙根荒草静垂不动,断墙残瓦寂然无声,四下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异常。
老赵稍稍松气,低声嘟囔一句:“我可真是老眼昏花了……”
可脚步尚未抬起,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别扭与寒意,再度死死缠紧心神。
不对。
他白日闲来,分明坐在残墙下那截老树桩上抽过烟歇脚,树桩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方才暗影掠过刹那,他余光扫到的方位,全然不对——那树桩,似是凭空挪了位置一般。
诡异的惶惑瞬间攫住心神。
老赵不敢再贸然前行,将怀中热茶妥放在旁侧石桌之上,压着沉哑嗓音低喝一声:“谁?何人在此处?”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夜风卷着枯叶自断墙深处穿来,贴着地皮簌簌翻滚几圈,转瞬又归死寂,连风声都似刻意隐去。
老赵心头发紧,再度扬声问询:“可是府中值守之人?曾大人尚在前堂理事,夜深无人,切莫在此游荡作祟!”
话音撞在四面高墙之上,轻轻折返,空荡回响。偌大后院,依旧沉寂如一口干涸枯井,不闻半丝人声、半缕动静。
他回头望向灯火灼灼的前堂,明明咫尺可见、人气尚在;再侧目看向通往门房的窄径,空空荡荡、幽暗无人。
这一刻,偌大刺史府,仿佛将他一人隔绝于世,孤零零立在无边死寂之中。
“当真邪门。”
老赵咬牙暗忖。他守府多年,听过无数夜半诡谈、衙中异事,却始终只当旁人虚言臆传。可今夜这后院的阴冷诡寂、无声异动,却是他亲身所感、亲眼所见。
那道暗影太过轻飘,不似常人行走步履,反倒如悬线曳影、贴壁滑行,诡异至极。
可他身为值守门房,若是刻意避祸、视而不见,来日一旦出事,便是渎职之过,万万不敢懈怠。
老赵深吸一口冰凉夜风,压下满心惶悸,取过旁侧悬挂的灯笼,揭开笼罩、燃亮火折。跳跃火苗亮起一圈昏黄微光,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稍稍驱散几分黑暗寒意。
他一手提灯探路,一手拢在怀中壮胆,步步谨慎、缓缓朝着残墙深处走去。
脚下规整石板渐渐收窄,终换成碎砖乱石铺就的土路,崎岖湿滑。老赵走得极慢,每一步落脚,必先将灯笼前探,以火光勘照前路。
昏黄火光扫过墙根荒草、残瓦断砖、枯枝杂物,面面清晰、无半分异常。他绕至残墙尽头,拐过墙角,将整片空场细细照彻——老树桩安稳立在原处,竹竿歪斜倚靠墙边,外侧矮墙紧闭,北仓库房铁锁沉固、纹丝不动。
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没人,果真是我老眼昏花……”
老赵低声自语,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想来真是夜深眼花、心神疲惫,无端给自己平添惊惧。
他松了口气,暗自啐自己胆小多虑,转身便要折返月门取回热茶。
可身躯方才转半,脸上所有松弛尽数僵凝,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一人静静立在他身前咫尺之地。
灯火昏暗,他尚未及看清来人面容,入目最先震慑心神的,是一袭宽大无边的玄黑斗篷。
黑绒面料吞尽所有灯火月色,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宛若一整块沉暗夜色硬生生凝成人形,垂落的衣摆轻贴地面,随风微拂,却不发半缕声响,死寂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