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极稳,不疾不躁,一字一句,凌厉如刃,直直剖开这看似顺遂的荣宠假象,逼问他藏于心底的滔天恨意。
头顶陷入良久沉默。
须臾,一声冰冷嗤笑缓缓落下,满是讥诮与悲凉,尽数碾碎所谓的皇恩浩荡。
“荣宠?”
武攸暨轻声重复二字,语调寒凉刺骨,裹挟着数十年深埋心底的积怨,“如燕,你素来聪慧通透,怎也看不透这虚妄表象?所谓天高地厚的皇恩,只是旁人看得见的风光,唯独我……尝的是蚀骨诛心的苦楚。你可知,我这一身人人艳羡的荣宠,是用什么换来的?”
如燕默然垂眸,静静聆听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曾经,我本有安稳家室……”他的声音骤然低沉,沉得似从九幽地底渗出,带着经年不散的阴寒,“彼时我供职北衙,履职守责;内室贤良,居家纺织;幼女四岁,懵懂乖巧,已然识得百家姓章。日子平淡质朴,却也算阖家安稳、岁月无扰。”
“可一朝风云突变,内卫骤然登门,无端罗织罪名,言我妻室冲撞贵人,即刻便要锁拿问罪。我彼时天真愚钝,只当是一场误会,一心想着次日上书求情、洗刷冤屈。可我等来的,从来不是澄清公道,而是一具冰冷僵硬、血染容颜的尸首。”
字字沉郁,句句泣血,数十年执念成魔的根源,尽数娓娓道来。
“我赶去之时,遗体草草停于偏厢,脸上血污未干、伤痕狰狞。我恍惚失神,遍问旁人,何人所为?满堂文武,无人敢答、无人敢言。后来我方才知晓,这一切,皆是当今圣上的旨意!”
“只因她要将太平公主许配于我,只因我原配妻室,挡了这桩皇家姻亲、挡了我的锦绣前程,她便该活罪难免、身死名消。”
如燕心头巨震,喉间微哽,张了张嘴,竟无一言可辩。皇权无情、帝王算计,原来世人艳羡的尊荣背后,是一场家破人亡的血海冤仇。
“最可悲的是,我四岁的幼女。”武攸暨语调微微发颤,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滔天戾气,“她彼时寻找母亲,自己跑了出去,当时就躲在屏风之后,亲眼目睹生母被人活活打死。四岁稚童,懵懂无知,只能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哭啼、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眼前。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我至今还不知真相……”
“那双惊惧死寂的眼眸,我记了一辈子。自那日起,我的女儿,再无半分笑颜,终日惊惧惶惶、郁郁寡欢。”
如燕紧咬下唇,眼帘沉沉垂下,心底寒凉翻涌,五味杂陈。
“时至今日,你还要问我为何要反?”武攸暨的嗓音覆满嘲弄与寒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从来不是谋反乱世。我是复仇……我要让她亲身体验,何为失去所有、何为众叛亲离。我要在她七十寿辰当日,让她引以为傲、执掌半生的紫宸殿,化作她与满朝文武高官的葬身坟场!”
如燕猛然抬首,眼底满是震惊与凛然,厉声驳斥:“你疯了!寿辰大典,内侍、宫女、侍卫、无辜人命尽在殿中!你一己私仇,要牵连这么多人陪葬?何其偏执、何其残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武攸暨语气淡漠,毫无半分波澜,“何况,殿中之人,从无真正无辜。能立于紫宸殿为她拜寿者,哪一个不曾仰其鼻息、趋炎附势?哪一个不曾缄口纵容、助她集权?你看那些内卫,说白了就是皇帝亲手养的狗……没有了皇帝,他们算什么?不过是些丧家之犬,朝廷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就对他们不满了,都想生啖其肉!还有,那些其他高官,他们身居高位、坐视冤屈,死不足惜,何来陪葬之说?”
如燕眸光冷冽,冷声追问:“那我呢?我身在局外,未曾趋炎附势、未曾助纣为虐,我又该为谁的血债抵命?”
头顶再度陷入短暂沉默。
良久,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笃定:“你是唯一的意外。我本无意杀你,亦不想与你为敌。可你太过聪慧、太过执拗,查案步步精准、窥局步步深入,恰逢其时,撞破我层层布局。万般无奈,只能委屈你困死此地。”
“委屈我?”如燕低声冷笑,眼底傲骨铮铮,尽是不甘与讥讽。
“你无需多虑。”武攸暨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笃定,“我不会让姑娘即刻殒命、受饥寒之苦。自明日起,我会命人从石壁气孔送入食水,保你温饱无虞。你安分待在此地,不生事端、不做挣扎,我便让你死得干净利落,不受零碎折磨。”
“距圣上七十大寿,还有十四日。”
他缓缓道出最后的死期,字字冰冷,敲定了她仅剩的余生。
“十四日后,紫宸殿火药齐备、布局落定,大典开启之日,便是大局落幕之时。那些高官尽数埋于瓦砾废墟,这密道届时也会彻底消失。即便你彼时没有被炸死,侥幸存活,也会被永远封死这座地底囚牢,不见天日、无路逃生。”
话音稍顿,他俯身临近活板,似是最后俯瞰一眼绝境中的孤影,语气寒凉终局:
“如燕姑娘,你的余生,只剩下十四天。我奉劝你一句,省点力气,好生休息休息吧……”
石室死寂蔓延良久,寒凉沉沉压覆四野。
如燕后背轻抵冰冷石壁,双刀平稳搁于膝头,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匀和。她微微仰面,凝着顶端裂隙漏下的几缕朦胧微光,沉寂许久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字字笃定、稳稳沉沉,直送上方:“武攸暨,我尚有一事,想要与你印证。”
头顶原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骤然驻足停歇。
淡淡一字落下:“说。”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废井之中遇害的官员,是你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