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剧烈，每一字都耗尽残存气力，眼底盛满极致的后怕与无力，“是他……之前……之前闯大理寺、劫走武三思的……玄衣剑客……”
狄春浑身剧震，脊背瞬间冰凉刺骨。
往日里，狄仁杰、李元芳数次提及这名神秘剑客，皆言其剑法鬼魅、速度通天、杀人无痕。他从前只当是师长形容夸张，心生几分不以为然。
可此刻亲眼目睹满院惨状，亲见两大精锐重伤、六名卫士覆灭、关键人证惨死，他才彻底知晓——传闻从无夸大，此人之怖，远胜听闻。
张环强忍剧痛，将今夜血战始末尽数道出：檐上掠影、无声落地、一剑破棍、断臂重伤、飞镖夺命、碾压战局……一字一句，尽数是无解的碾压、绝望的死战。
狄春越听心越沉，冷汗浸透后背。一人一剑，破尽刺史府重兵守备，覆灭整队精锐，斩杀关键人证，来去自如、无痕无迹。这般可怖战力，早已超出寻常江湖杀手范畴。
“快！救人！”
狄春骤然起身，压下满心震骇，厉声传令，声音嘶哑却决绝：“即刻将张环、李朗抬下去疗伤！速请名医、刻不容缓！传令全城封锁街巷，戒严府衙内外！妥善遮盖尸身，封存暗室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
府兵众人不敢迟疑，即刻各司其职，慌乱却有序地救治伤员、封存现场、布防戒严。
担架抬起的刹那，重伤的张环依旧死死攥住狄春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虚弱的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甘：“狄春……快去告知曾大人……赵四一死……所有线索……尽数断绝……此案……再无实证……”
“我知晓了！张大哥放心！”
狄春重重点头，看着两人被紧急抬离小院，才转身拔腿朝前堂狂奔而去。
一路疾奔，心绪翻涌，懊恼、后怕、悲愤、无力层层交织。
他后怕方才剑客未曾迟走片刻，否则自己带来的十几名府兵，只会重蹈覆辙、尽数殒命；他懊恼自己驰援太迟，终究没能护住弟兄、守住线索；他更惶恐，一夜之间，府中防线崩塌、人证尽亡、大局崩坏，前路彻底陷入无边迷局。
疾穿回廊、踏过庭院，狄春满头大汗、气息急促，一把冲到前堂门外。
堂内灯火昏暗摇曳，灯芯燃至将尽，只剩一点豆残火，明明灭灭，将整间厅堂衬得死寂幽深。
狄春抬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张口欲呼曾大人，可目光落处，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僵死在门槛之上。
方才还伏案查案的曾泰，此刻软软伏在堆满供词的案台之上。
额头轻枕案卷，一手无力垂落案沿，五指松弛，毫无气力；另一手依旧攥着半页未阅的供词，姿态定格，再无动静。案角一壶热茶静静搁置，壶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微热白汽。旁侧茶盏翻倒倾覆，琥珀色茶汤浸染纸面，晕开大片湿痕。
案前地面，门房老赵双膝跪地，满脸泪痕、涕泗纵横，一手死死攥着曾泰的衣袖，一手不住拍打自己脸颊，声声哽咽、字字追悔，反反复复只剩一句：“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无用……”
狄春心脏骤然紧缩，大步冲至案前，指尖颤抖探向曾泰鼻息。
尚有微息，却微弱缥缈，几近断绝，游丝一般，随时可能消散。
“曾大人！曾大人醒醒！”
他用力摇晃曾泰肩头，可伏案之人纹丝不动，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全然失去了知觉。
狄春心头大乱，回头对着院中厉声嘶吼：“快！传太医！速请太医入府！片刻不得耽搁！”
吼声落地，他猛地拽住跪地痛哭的老赵，急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人为何会这般！”
老赵喉头肿痛嘶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出方才变故。
今夜他奉茶送往前堂，行至月门僻静处，突遭暗处之人偷袭。对方身着黑斗篷、遮蔽全貌，身法极快，他未及呼救，便被一掌重击后颈，瞬间晕厥倒地。
待他从冰冷石板上苏醒，后颈火辣辣剧痛，后脑勺磕碰青紫肿痛，浑身酸软无力。他心头第一件事，便是找寻那壶亲手沏好的热茶。
可方才搁置在石桌上的茶壶，已然不翼而飞。
刹那间寒意缠身，他心知大事不妙，不顾浑身酸痛，跌跌撞撞往前堂狂奔。推门入内，便见曾泰伏案昏迷、人事不省，任凭如何呼唤摇晃，始终毫无回应。
那一刻，他吓得魂飞魄散，疯一般冲出前堂呼救，半路撞见值夜巡检，方才传讯求医。
“换了！那壶茶被人换了！”
老赵骤然抬首，双目通红，满眼惊惧悔恨，声音剧烈颤抖，“我沏的只是清茶，只放了两粒干枣，绝无异味！可我醒来之后，院中残留的气息分明带着药毒之味！有人趁我昏迷，暗中换掉热茶，加害大人！”
狄春心头惊雷炸响，猛然低头，凑近倾覆茶盏细细嗅闻。
盏底残存的淡淡茶汤里，清甜枣香、温润茶香之下，果真藏着一缕极淡极阴的涩冷药味，隐晦难辨，却阴寒刺骨，绝非寻常茶饮所有。
他不敢再触碰分毫证物，默默后退半步，望着曾泰毫无血色的面容，只觉手脚冰凉、遍体生寒。
短短一夜，天翻地覆。
六名忠勇卫士喋血殒命，张环李朗重伤垂危、无力再战，唯一关键人证赵四惨死灭口、线索尽断，如今连坐镇府衙、主持查案的曾泰，也惨遭暗害、中毒昏迷，命悬一线。
刺史府的屏障，一朝崩塌；整桩连环大案的所有突破口，尽数被封死。
恩师狄仁杰远出未归，如燕行踪不明，朝中无人主持大局，府中再无主事之人。
若是曾泰不治，这盘错综复杂、牵扯极广的朝堂迷局，便再无人能撑、再无人可破。
狄春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痛钻骨，却抵不过心底半分寒凉绝望。
夜风穿堂而入，卷得残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曾泰死寂苍白的面容，映着老赵跪地无声的悲泣，映着他眼底沉沉压下的焦灼与孤勇。
远处三更更鼓闷闷传来，穿透湿冷长夜，沉闷空寂，像是为这场骤然倾覆的危局，敲下沉重的丧音。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洛阳城。
一夕之间，人事皆非，风雨欲来，天地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