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剑客已然没有耐心继续缠斗。
他身形骤然后撤半寸，左手长剑收归剑鞘，动作轻得毫无声息。
李朗见他收剑，心头微微一松，以为对方要调息换气。可下一刻，一道致命杀机，已然牢牢锁定暗室的窗棂。
剑客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轻轻一弹。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刺破长夜。一枚乌铁飞镖自袖中疾射而出，快得只余下一道黑影，越过李朗的阻拦，径直穿透暗室窗纸。
窗纸碎裂纷飞，飞镖挟雷霆之势，正中屋内酣睡之人的脑门。
噗！
一点血花溅落在榻前。
屋内的鼾声戛然而止，四下归于死寂。
木榻之上，赵四双目圆睁，头颅微微歪斜，当场气绝，再无生机。
人证，就此殒命。
“不——！！”
李朗目眦欲裂，肝胆俱裂，凄厉的怒吼回荡在小院之中。
他浴血死战，拼死阻拦，到头来依旧没能护住关键人证。万般坚守，尽数化为泡影。悲愤、不甘、愧疚，瞬间将他吞噬。
怒火焚心，李朗已然不顾一切，舍弃所有防御，挥舞长棍疯扑上前，决意与凶徒同归于尽。
“恶贼！拿命来！！”
他将周身气血催动到极致，不顾经脉受损，使出最后一式绝杀棍法，棍风炸裂，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当头砸下。
玄衣剑客冷眼望着他亡命扑来，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待棍势距离眉心只剩一寸，他身形骤然下沉，腰身旋拧，右腿蓄力到极致，一脚凌空踹出。
这一脚无声无息，力道沉如千钧，正中李朗心口。
嘭——！！
沉闷的撞击巨响轰然炸开，一股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李朗如同被奔马狠狠撞上，胸口剧痛炸裂，胸骨寸寸断裂，气血逆流，脏腑移位。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凌空倒飞。
轰隆——！
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暗室的木门窗上。腐朽的窗框瞬间崩碎，木屑四散飞溅，整扇门窗轰然坍塌。
李朗混着碎木残纸，重重摔在屋内地面，身躯蜷缩，动弹不得。多处骨骼断裂，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已是重伤垂危，奄奄一息。
他艰难抬起眼皮，望着榻上赵四冰冷的尸身，望着廊下遍地弟兄的遗骸，望着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张环，眼底布满血丝，只剩无尽悔恨，气息微弱断续，再也没有半分战力。
小院之内，满目疮痍，遍地血腥。六名卫士尽数殒命，两员主将重伤，最重要的人证被杀。
玄衣剑客缓步跨过破碎的门窗，走入暗室，垂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李朗。左手长剑缓缓抬起，凛冽剑尖对准李朗心口，打算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死亡的寒意，笼罩了整间暗室。
就在剑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院外长廊传来急促震天的脚步声。火把噼啪燃烧，甲胄碰撞铿锵作响，官兵呐喊的呼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大队官兵到！！”
“封锁全院，捉拿凶徒！！”
狄春手提长刀，率领大批府兵与巡检，高举熊熊火把疾驰而至。黑压压的人马瞬间填满西北角小院，火光冲天，照亮沉沉黑夜。密密麻麻的兵刃寒光，层层叠叠的甲胄黑影，封死了所有退路。
玄衣剑客抬眼望向院外漫天火光与嘈杂人声，眸底寒芒微微收敛。追兵已至，继续缠斗已然无益。
他不再理会地上残敌，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陡然腾空而起。身姿翩然如燕，顺着屋梁纵身跃上屋顶。
玄色衣摆在火光夜色之间翻飞，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几番腾挪起落，身形越过院墙，遁入无边暗夜。转瞬之间，杳无踪迹。
漫天火把映照出院中惨烈景象，血腥、木屑、尘土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狄春带人冲入院内，看见满地尸骸、重伤的张环李朗，还有榻上死去的赵四，浑身冰凉，面色惨白。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血腥，吹得火把火光摇曳不定。
今夜刺史府暗院一战，精锐折损，人证身死，大将重伤。
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就此断绝，幕后的阴谋，再无实证可寻。
今夜夜深，狄春本是特意去往前堂，照料连日操劳的曾泰。
后厨文火慢熬了一盏驱寒姜汤，又拾了两块刚出屉的热胡饼，他端着木盘，借着廊下微弱灯火，稳步往东厢走去。曾泰连日伏案审卷查案，昼夜不眠，茶饭不香、日渐憔悴，狄春看在眼里，心底焦灼，只想着送一碗热食，让他稍稍垫腹、稍缓疲累。
可行至半途，西北角囚院的方向，骤然炸来一阵密集急响。
金铁交鸣锐响密如骤雨，穿破沉沉夜色，其间夹杂数声短促凄厉的惨呼，转瞬便被硬生生掐断、吞入暗夜，沉闷又可怖。
狄春脚步骤然钉死在廊下，手中托盘微微一晃，热汤轻漾，险些倾洒。
他随狄仁杰办案多年，遍历凶险，早能辨清寻常斗殴与夺命死战的区别。这般杀伐之声，绝非市井口角、寻常纷争，分明是刀刀追命、招招绝杀的死斗。
而西北角那座偏僻小院，关押的正是本案关键人证——假王恭赵四，亦是曾泰千叮万嘱、重兵死守的重中之重。
心头骤然一沉，寒意彻骨。
出事了，出大事了。
本能驱使着他提步狂奔，直扑西北角。可刚冲出十余步，狄春猛地咬牙刹停身形。
不行，万万不行。
那院中的杀伐动静太过骇人，兵刃碰撞、棍风破空、惨叫迭起，绝非两三人缠斗，少说也有数人围杀。他虽习得粗浅拳脚，护己尚可，遇此亡命死局，根本不堪一击。
刺史府守备早已倾尽全力，张环、李朗亲守，外加六名精锐千牛卫，已是府中最顶尖的防卫力量。连他们都被卷入这般惨烈厮杀，可见来袭凶徒之强、杀机之厉。
他孤身一人冲上前，非但无力驰援，反倒徒添伤亡，于事无补。
电光石火之间，狄春压下心头焦灼，毅然调转方向，朝着前院值房疯奔而去。
夜风灌满口鼻，他一路疾冲，一路厉声嘶吼：“来人！速速来人！西北角有刺客！院内遇袭！全员驰援！”
他撞开二门，踏碎廊下寂静，一脚踹开值守值房房门，将屋内昏昏打盹的巡检、府兵尽数惊起。众人睡眼惺忪、茫然未醒，狄春心急如焚，抬手拍醒呆滞之人，声线凛冽如刀：“别睡！即刻集结！迟一步，全院皆亡！”
他随手抄起廊下搁置的长刀，引燃两支火把，裹挟着十余名仓促集结的官兵，踏着夜色，朝着西北角小院疾奔驰援。
自闻异动到领兵折返，前后不过一炷香转瞬。
可当狄春一脚踹开小院木门，熊熊火光涌入的刹那，满目狼藉、遍地惨烈，瞬间浇灭了他所有侥幸。
整座小院血染青砖，尸骸横陈。
六名值守千牛卫尽数殒命，尸首散落廊下阶前，有的断臂残肢、血肉模糊，有的颈骨断裂、创口狰狞，暗红鲜血浸透砖石，在夜色里凝作暗沉血色，触目惊心。
张环背靠廊柱瘫坐在地，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口撕裂皮肉，半边身躯尽数被鲜血浸透，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垂危。
李朗倒在破碎的暗室门前，整扇门窗崩裂坍塌、木屑纷飞，他胸口凹陷塌陷，脏腑重创，口鼻不断溢出血沫，身躯蜷缩，奄奄一息，再无半分动静。
而幽暗暗室之内，木榻之上，关键人证赵四仰面僵卧，一枚乌铁飞镖稳稳钉穿眉心，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早已气绝多时。
“张大哥！李大哥！”
狄春心头巨震，快步冲至廊前，屈膝蹲身，伸手欲扶重伤垂危的张环。
张环勉力撑开浑浊眼皮，看清来人，干裂嘴唇微微颤动，从气若游丝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字句，字字沉重、字字血泪：
“狄春……只来了一人……孤身一剑……杀尽六名弟兄……赵四……也被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