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长臂环拢,稳稳收住她单薄的身形,将她紧妥护于怀中,一寸不放、半分不离。掌心轻覆她后颈,指腹漫过散乱青丝,力道温柔珍重,带着劫后重逢的怜惜与妥帖。
连日潜伏的惊惶、奔逃的疲累、步步惊心的隐忍,尽数在此刻崩塌消融。陈子悦浑身微僵,须臾便彻底松弛下来。
她抬臂轻环住他肩头,指尖轻轻攥着他衣襟,长睫温顺垂落,敛去所有风霜戒备,安然沉溺在这乱世权谋里唯一可栖的温存。
静谧温存间,她身形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缕极浅的息音漫溢唇间,细碎柔软。
沈怀瑾心思缜密、感知入微,立时收缓所有力道,微微退开分毫。他垂眸深深凝着她泛红的眉眼,眼底杀伐尽数褪去,只剩盛满的温柔,嗓音低沉沙哑,极尽妥帖:“可是弄疼你了?”
陈子悦轻轻摇头,眸底水光微漾,气息轻浅絮乱,声线细软若风:“没有。”
他眸色愈发沉柔,低头轻吻她微凉唇角,缱绻辗转,温柔绵长。而后顺着精致下颌缓缓下移,埋首倚在她温热颈间,呼吸轻拂肌理,脉脉相融。
祠外夜风穿隙,吹动烛火摇曳不定,满室光影斑驳浮沉。昏黄长明灯敛尽锋芒,将满堂肃杀、半生诡诈尽数掩去,只余一方静谧温柔的小小天地。
细碎衣帛簌簌轻响,陈子悦素衫悄然滑落,静静叠置榻边。
冰冷古祠、寂然深堂,素来藏刀藏谋、藏尽阴诡杀伐,此刻却被二人相融的体温、缠绕的呼吸彻底烘暖。
夜色沉谧,烛影深深。
两人紧紧相偎,身姿交叠,心意相依。万籁俱寂,无言胜千言,唯有一室温柔缱绻,悄然漫过沉沉长夜。
与此同时,江州城,子时过半。
四街沉寂,万家灯火尽熄,唯有长空冷月,凄清洒落满城街巷。
张柬之一行自林府辞出,星夜兼程,已然悄然入得江州城内。一行人轻装简从,不张声势,沿城东老旧深巷,默不作声向北门潜行。
马背上,张柬之身姿端凝,眉宇深沉。
“大人,前方便是北门隘口。一旦出城,沿官道昼夜疾驰,破晓之前便可抵至江岸渡口。”随行护卫头领压低语声,贴身近前低声禀奏,目光警惕扫视周遭暗巷高墙。
张柬之微微颔首,正欲低声传令催马前行。
陡然之间!
巷深幽暗处,一缕极细微、极刁钻的破空锐响,倏然掠至!
那声响轻细如蚊蚋振翅,隐于夜风之中,寻常之人绝难察觉,唯有久经沙场、昼夜警觉的精锐老卒,方能嗅出这夺命杀机!
“大人留神!有埋伏!”
护卫头领面色骤变,厉声暴喝!猛地猛勒马缰,整个人飞掠而出,钢刀出鞘,横挡在张柬之马前!
喝声未落——
两侧高墙屋脊之上,寒光骤起,点点寒星炸裂暗夜!
是弩箭!
数十支机括重弩破风疾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自左右屋顶倾泻而下,如飞蝗坠地,死死封死整条窄巷!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凄厉,撕裂沉沉夜色,啸响不绝、慑人心魄!
“结阵!护住大人!”
十余名洛阳精锐护卫齐齐暴喝,拔刀出鞘、飞身合围,顷刻间将张柬之连人带马护在核心。
刀光霍霍,层层叠叠结成密不透风的刀墙!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密如骤雨、响若惊雷!无数弩箭撞上刀幕,寸寸崩断,碎矢四溅、火星纷飞。偶有数支漏网弩箭穿隙而入,深深钉入两侧青砖墙中,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不止,杀机森然。
“后撤!冲出巷口!”护卫头领浴血嘶吼。
可已然晚矣!
身后巷口暗影翻涌,一众黑衣蒙面杀手骤然现身,持刀封死退路,前后夹击、合围堵截!
张柬之目光一凛,心头骤沉。
此巷狭长逼仄,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屋脊连绵无隙,进退无路、周旋无地,乃是绝地死巷!
对方算尽路线、择地设伏,分明是蓄谋已久、必杀之局!
“上墙!两面御敌!死战护主!”护卫头领咬牙怒喝。
呼喝未落!
两侧高墙屋脊之上,数十道漆黑身影同时凌空腾跃!
一众黑衣人轻功卓绝,身形翩若夜枭,黑衫猎猎翻卷,借着月色凌空俯冲而下!人人蒙面覆面、神色隐没,唯有手中钢刀寒芒森森,刀锋凛冽刺骨,携着绝杀之势,直扑巷中众人!
“迎敌死战!”
剩余护卫拼死反扑。
这些皆是随张柬之镇守中枢、久经战阵的精锐,刀法精熟、悍不畏死。奈何贼众人数百倍于己,居高临下、突袭合围,出手更是狠辣决绝、招招夺命!
不过三两回合,护卫阵型瞬间溃散。
窄巷之内,瞬间化作修罗杀场!
刀光交错、血影翻飞,金铁嘶鸣贯彻长夜。利刃劈砍、血肉迸溅,一声声惨嚎接连响起。青石墙面本是素净灰白,转瞬便被温热鲜血浸透,暗红血痕顺着砖缝蜿蜒流淌,浸透满地青石板。
短短数息,十余名精锐护卫,已然折损大半,尸横巷中。
“大人快走!属下断后!”
护卫头领双目赤红,浑身浴血,左臂中箭、肩头刀伤深可见骨,血染征衣、遍体创伤,却依旧死战不退。他死死拽住马缰,拼尽余力朝巷口猛冲,手中钢刀狂劈怒斩,顷刻劈倒三名拦路杀手!
可堪堪冲至巷口,一道黑影默然立在正中。
此人身形瘦高卓立,与一众普通杀手截然不同。他手中无寻常钢刀,仅握一柄窄背弯刃,刀身幽青泛冷,锋芒暗藏、戾气逼人。
他静静立在巷心,不进不退、不闪不避,只缓缓垂刀斜指地面。
一股死寂凛冽的威压,骤然笼罩巷口!
护卫头领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举刀过顶,倾尽毕生气力,一招力劈华山怒斩而下!
瘦高黑衣人眸中寒光一闪,身形微错,轻描淡写避过雷霆一刀。
下一瞬,手中青刃顺势递出!
嗤——
利刃入肉,无声无息。
极轻、极脆的骨裂声响彻巷口。
那一柄幽青窄刃,自护卫头领腰侧贯入,透背而出!
护卫头领魁梧身躯骤然一滞,上半身顺着刃势斜斜滑落,下半身兀自前冲两步,方才轰然栽倒在地!
鲜血喷涌如泉,泼洒巷口,满地猩红刺目,触目惊心!
“陈头领——!”
最后两名残存护卫悲愤欲绝,拼死挥刀扑杀,可转瞬便被四周蜂拥而至的黑衣杀手乱刀劈翻,再无声息。
巷中厮杀,倏然止歇。
夜风穿巷,萧瑟呜咽。
满地尸骸横陈,血流浸石,整条窄巷死寂得令人心悸。
张柬之端坐马上,环顾遍地血泊残尸,随行精锐尽皆殉命、无一幸存。
可他神色依旧沉静端凝,不惊不乱、不慌不惧。历经宦海风波、朝野剧变,他身居宰辅、胸藏山河,纵然身陷绝地,依旧不失社稷重臣的沉凝气度。
他缓缓抬眸,望向步步围拢的黑衣杀手,语声平稳沉厚,自带庙堂威严:
“尔等何人?”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一众黑衣人默然合围,刀光凛凛,映着他清瘦沉稳的面容,寒意彻骨。
张柬之眸光微凛,再度开口,字字铿锵:
“老夫乃当朝宰辅张柬之!尔等深夜擅设伏兵、截杀朝廷重臣,可知罪该万死?!”
依旧无人应声。
那手持幽青窄刃的瘦高首领,缓步踏前。黑布覆面,遮去全貌,唯余一双眼眸露在暗处。
那眸子彻骨冰寒,空洞死寂,无半分喜怒波澜。苍生生死、朝堂权贵、尊卑荣辱,于他眼底尽是浮尘草芥,不值一顾。
四目相接的刹那,张柬之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双冷绝无情的眼!他心底惊雷炸响,面上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色,喉头微动,失声低呼:“是……是你!”
话音未落,不及他道出半句后文!
黑衣人抬手落掌,快如惊鸿幻影,不带半分拖沓!
铮然无声的掌刀精准劈落,稳稳斩在张柬之后颈大穴!
只一瞬,张柬之眼前漆黑一片,脑中清明尽散,浑身力气骤然抽空。巍峨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自马背之上软软瘫倒,彻底昏死过去。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身躯,悄无声息拖入巷底沉沉暗影之中,踪迹全无。
死寂长巷,只剩满地残尸、遍巷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