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压群山。
江州城北大山深处，古木参天，荒岭沉寂。孤零零一座老旧沈氏宗祠隐于松林腹地，周遭松涛翻涌，夜风穿林呼啸而过，卷着枯枝败叶簌簌乱响，声声沉厉，衬得这片深山古祠愈发荒冷诡秘。
宗祠之内，却自成一方静谧幽境。
四壁悬着几盏青铜长明灯，灯火昏黄摇曳，光影错落斑驳，将空旷肃穆的堂宇照得明暗不定。
沈怀瑾一袭素白长衫，衣袂洁净无尘，负手静立。身形清挺孤拔，脊背笔直，侧脸轮廓冷冽如琢，平素惯带锋芒的眉眼此刻敛尽厉色，只剩一片沉静淡漠，只是眼底深处，隐隐压着一丝不散的阴霾。
良久，门外响起两声极轻、极稳的步履声，破了堂中死寂。
木门轴枢微哑，被轻轻推开。慧明身着灰布僧袍，步履沉缓，神色端肃，默然走入。其身侧，陈子悦缓步相随。
她一身素衣沾染山野尘泥，边角褶皱凌乱，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容颜本就清浅，此刻更是面色泛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惶悸疲惫。右腕一处红痕醒目，是先前被李元芳扣锁拧制所留，皮肉微肿，轻轻一动便隐隐发酸，她一路强自隐忍，指尖始终微蜷，掩住腕间伤势。
踏入堂中一瞬，她下意识抬眸，目光猝然撞上沈怀瑾望来的视线。
那一瞬间，沈怀瑾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紧，眼底寒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极沉的凝色。他几乎是下意识旋过身形，快步上前，清冷脚步声踏碎堂中寂静。
“子悦。”
语声低沉，褪去平日的冷硬，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他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抚过那片红肿淤痕，力道极轻、极慎，生怕触痛她分毫。
指尖触到肌肤微烫的肿处，沈怀瑾眉峰骤然狠狠蹙起，眉宇间掠过一丝克制的愠怒与心疼。
“你受伤了。”
一句断言，笃定而低沉，字字压着情绪。
陈子悦微微摇头，睫毛轻颤，勉强压下心口残余的惊悸，声音轻而沙哑：“无妨，只是皮肉磕碰，未伤筋骨，不碍事。”
沈怀瑾未信，掌心依旧轻托着她的腕骨，细细检视片刻，确认伤势确实浅薄，并无大碍，悬在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随即手臂微收，稳稳揽住她单薄的肩背，将她轻轻带至身前，垂眸凝望着她苍白倦怠的面容，语气放得极柔、极缓，与平日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对你，究竟做了什么？”
陈子悦垂落眼帘，视线避开他深沉的目光，声线低弱：“只是被那李元芳骤然制住，软禁府中。”
沈怀瑾眸底寒光微闪，转瞬即逝。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慧明，语声即刻恢复惯常的沉冷森严：“慧觉何在？”
慧明双手合十，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回堂主，师弟慧觉断后阻敌，为我与陈姑娘脱身拖延时辰，想来片刻之后便可归坛复命。”
沈怀瑾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知晓了。你一路辛劳，暂且退下歇息。子悦这里，由我照看即可。”
“是！”
慧明深深看了一眼二人相依之态，不多言语，躬身一礼，转身轻步退出祠堂。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松涛夜风。
偌大肃穆祠堂，瞬时只剩烛火摇曳，与相依而立的两人。
一室幽寂，密烛幽幽。
沈怀瑾揽着陈子悦，缓步走到堂侧木质软榻旁，扶着她缓缓落座。随即转身取过案上冷壶，亲自斟出半盏温凉净水，递至她掌心。
“先饮几口，压下惊惶，定定心神。”
陈子悦双手接过茶盏，微凉瓷盏稍稍稳住了她微颤的指尖。浅浅啜饮两口，清润活水滑过喉间，方才一路紧绷僵硬的四肢，终于稍稍松弛。
沈怀瑾在她身侧静静坐下，手臂始终虚环在她身侧，未曾松开分毫。他默然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眸色沉沉，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凝审慎。
“子悦，你此前传回万松谷的情报，有纰漏。”
陈子悦端盏的指尖猛地一滞，茶盏微晃，水光轻颤。她抬眸望他，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沈怀瑾目光深邃，字字剖析，冷静至极，“狄仁杰老谋深算、精于人心诡诈，一生断案从无疏漏。这般关乎敌巢虚实、卧底安危的绝顶机密，他怎会在窗隙漏风、极易为人窃听的书房，公然与旁人闲谈？纵使刻意压低声息，依旧处处破绽，全然不合常理。”
他俯身微微凑近，目光定定锁着她的眼眸，沉声道：“我反复推演，已然断定——那情报是刻意伪造的诱饵。狄仁杰故意说与你听，引我入局。而你……你的身份，多半已然暴露。”
陈子悦睫羽簌簌轻颤，心底早已了然的猜测被他一语证实，五味杂陈。她轻轻颔首，声音低哑轻柔：“确实如此！”
“正因担心你出事，我才急遣慧明、慧觉连夜接应。”
沈怀瑾语声陡然放低，褪去所有冷静算计，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后怕与疲惫，几不可闻。
“我怕你露馅被擒，怕你困在狄府，脱身无门。”
短短一句，褪去所有枭雄冷硬，只剩最纯粹的牵挂。
陈子悦心头微颤，抬眸望进他幽深眼底。往日里满是权谋杀伐、深沉算计的眼眸，此刻扫尽寒霜，只剩专注、温热，与不加掩饰的在意。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纤手抬起，轻轻覆上他揽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细细扣住他的指节，温软相抵。
“我回来了。安然无恙……”
沈怀瑾静静望着她苍白却安稳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心头翻涌复杂情绪。无需多言，他俯身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初时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似在确认她真的安然归来、确确实实在自己身前。
转瞬，隐忍尽数崩塌。
数日别离的焦灼、卧底险境的揪心、险些天人两隔的后怕，尽数融于一吻之中。深情沉坠，绵密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