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之内，寂然无声。
狄仁杰默然伫立厅堂正中，不复往日踱步推演之态。他目光沉沉落于案上一盏凉茶，盏中残叶浮浮沉沉，随烛火微光缓缓旋荡，终无定处，恰似眼下扑朔迷离、牵系社稷的乱局。
窗外夜风穿庭，拂过老槐疏枝，沙沙轻响，更衬得满堂死寂凝重。
李元芳肃立一侧，双拳暗攥，胸膛微微起伏。他随狄公数十载，最是深知大人心性——这般沉静，绝非迟疑不决，而是胸藏万机，正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推演进退，将天下棋局、人心诡诈、得失代价，一一掂量分明。
良久，狄仁杰缓缓抬眸，眸光澄澈沉毅，已然谋定全局，声线稳如磐石：
“元芳，你细算时限。洛阳至此，往复水陆兼程，最快亦需四日。余下时日，还要布防清查、整备应变，我等可供耽搁之时，不足两昼夜。”
李元芳心神一凛，低声道：“大人之意，是不再纠缠五平琐事，即刻抽身？”
“江州余乱，已然不足为惧。”狄仁杰旋过身形，目光凝定如铁，“眼下心腹大患，早已不是蛰伏湖底的白莲会。”
李元芳微怔：“不是白莲会？”
“正是。”狄仁杰语声沉肃，条理分明，“洪滨授首，深山分舵覆灭，白莲主力龟缩湖底，经此重创，短时间内绝无兴风作浪之力。可玄明会截然不同。”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字字千钧：“沈怀瑾于洛阳布下绝杀危局，那才是悬于朝堂之上、系于万民之命的夺命利刃。仅凭你我二人仓促返洛，仓促入局，于事无补，难破死局。”
李元芳豁然醒悟：“大人是想，先发制人，直捣玄明会根基！”
“打蛇必打七寸。”狄仁杰缓步踱至案前，指尖轻叩桌沿，脆响破空，“近日沈怀瑾倾尽主力围剿白莲，玄明会总坛必然守备空虚。王毅兄弟血战方歇，疲弊未复；沈云身死、洪云遭囚，贼党羽翼折损大半。此乃天赐战机！”
“我等手握总坛方位，洞悉贼众布防，此刻以雷霆兵锋直捣巢穴，纵使不能当场擒杀沈怀瑾，亦可重创其根基，迫其首尾难顾，不得不暂缓洛阳谋逆大计！”
李元芳眼底焦灼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凛然锐气、杀伐决然：“大人高见！与其仓促归洛、被动周旋，不如先断贼子根本，乱其部署、挫其逆谋！”
“正是此理。”狄仁杰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冷峻，“然时限紧迫，此战务求速战速决、一击破局，绝不可迁延日久、陷入缠斗。”
“带自白莲会手中救下的玄明会余党上来。”
片刻之间，两名护卫押着那名青衫男子入堂。此人面色蜡黄，惊魂未定，腿脚犹自虚软，一见狄仁杰，当即双膝跪地、伏身叩首，身躯瑟瑟发抖，不敢仰视。
“小人……小人叩见狄阁老！”
“抬起头来。”
狄仁杰语调平和无威，却自带一股庙堂重臣、断案宗师的凛然气度，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欺瞒。
男子战战兢兢抬头，眸中满是惊惧惶恐。
狄仁杰目光如炬，直透人心，沉声发问：“老夫再问你三事。其一，玄明会总坛确切坐落，江州北山石岭何处？其二，自五平入山，最快路径怎么走？其三，总坛内外布防几何、守卫几多、主事何人？如实道来，尚可保全性命；若有半句虚言，罪无可赦！”
男子早已不敢有半分隐瞒，连连叩首据实回禀：“回阁老！玄明总坛在江州城北六十里大山深处，借废弃沈氏宗祠为掩护，隐匿极深！自五平沿官道东行，抵江州城北再转北山窄道，半日便可抵达！总坛明暗哨七八处，精锐死士三四十人，王毅兄弟不在之时，由赵堂主坐镇主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望阁老明察！”
“沈怀瑾可在坛中？”
“小人被俘之前，沈堂主尚在总坛，后来小的被派去做了任务，无从得知其去向！”
狄仁杰眸中精光一闪，心中瞬息推演全盘局势。
他不再迟疑，当即对李元芳沉声传令：“你即刻持老夫贴身信物，快马奔赴江州！命温开即刻整顿州府精锐，明日拂晓于北门外列阵集结，整装待命！”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便欲疾步出堂。
“且慢！”狄仁杰沉声唤住，神色凝重，“此事乃绝密军机，半点不可外泄。兵马调动只作例行操练，掩人耳目。江州城内必有玄明细作眼线，命温开提前暗中搜捕管控，隔绝内外消息，断贼耳目、封其传讯之路！”
“卑职谨记！即刻行事！”
李元芳重重点头，身姿一挺，大步流星疾掠而出，步履铿锵，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狄仁杰旋即看向门外侍立的林永忠：“永忠，五平县防务与府中诸事，尽数交你来打理。”
“学生遵令！必不负大人所托！”林永忠躬身肃拜，神色凛然。
最后，狄仁杰看向阶下跪伏的青衫男子，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随老夫进山引路。此番若真心归顺、据实带路，助我攻破贼巢，老夫既往不咎，免你死罪。倘若心存侥幸、敢耍伎俩、暗设陷阱——”
话语未毕，威慑已满堂流转。
男子吓得连连叩首，额角撞得青砖砰砰作响：“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定当尽心引路，戴罪立功！”
“起来吧。”狄仁杰抬手虚扶，“即刻整装，拂晓之前，随老夫出征。”
诸事顷刻排布妥当，滴水不漏。
狄仁杰不带半分耽搁，携引路之人与数名精锐护卫，自林府后门悄然潜出。沉沉夜幕笼罩四野，星月隐翳，长风掠道。一行人策马疾驰，铁蹄踏碎长夜寂静，沿五平通江官道向东奔袭，滚滚烟尘起落，转瞬便消融在漆黑苍茫的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