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彻骨的死寂!
烛火在灯盏中噼啪轻响,灯花猝然炸裂,细碎火星跳动摇曳,斑驳光影在狄仁杰沟壑纵横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谁也未曾察觉,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国老,肩头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他端坐不动,脊背依旧挺直,面上不见暴怒、不见失态,神色平静得近乎冰冷。
可李元芳跟随他数十年,最是了解其心性。
他清清楚楚看见——
大人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正死死缓缓收紧,指节一寸寸绷紧、泛青、发白,青筋隐隐浮起。那平稳垂落的衣袖,正在极细微、极克制地轻轻颤抖。
平静的面容之下,是翻江倒海的震痛、焦灼与滔天怒火。
门生重伤昏迷、管家失联未归、心腹爱将废残卧床、至亲侄女生死未卜!
短短数语,洛阳心腹,尽数遭难!
良久,良久……
狄仁杰喉间微涩,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痛,依旧维持着沉稳语调,声线平稳无波,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低沉沙哑:
“你继续说吧!”
“怀英兄,此番南下,最紧要的一桩事,便在此处。七日之后,便是陛下七十大寿万寿大典。”
狄仁杰原本沉郁的目光,骤然一凝。
“届时万象神宫大开,满朝文武、宗室王侯齐聚朝拜,普天同庆、万人呼嵩,盛况空前。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无一人可以缺席。”张柬之语气愈发肃杀凝重,字字千钧,“大典礼毕,陛下将在紫宸殿特设私宴,专邀四品以上重臣赴宴。你我二人,毫无疑问,皆在受邀首列!”
紫宸殿!万寿大典!百官齐聚!私宴!
三个关键词骤然相撞!
狄仁杰脑海中所有线索瞬间全线贯通!
紫宸殿夜半凿声、地底密道、武攸暨暗中彻查、查后异响消失、暗中囤积的火药……
所有零散细碎的疑点,尽数拧成一张天罗地网!
沈怀瑾、武攸暨、玄明会、地底暗道、暗藏火药!
一个倾覆朝堂、屠戮百官、谋逆篡国的惊天毒计,赫然浮出水面!
狄仁杰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刺骨的寒芒,寒意彻骨。
片刻沉寂,他抬眸望向张柬之,语声低沉:“柬之是何以寻至五平此地的?”
“我先赴江州刺史府。”张柬之据实答道,“我知道那江州刺史温开是您亲手提拔的心腹,您南下查案,必会先与他接洽。可温开告知我,您早已离开刺史府,前往五平县查案。我依其指引,星夜兼程,方才寻至此地。”
狄仁杰缓缓颔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色。
张柬之缓缓起身,整理衣襟袍袖,神色庄重肃穆,目光恳切无比:
“怀英兄,朝中暗流蛰伏、奸邪布局已成,大祸近在咫尺。朝野上下,无人能破此死局。唯你一身,可挽大厦之将倾、救社稷于危亡!我冒死离京、千里传讯,只求你早做筹谋,力挽狂澜!”
狄仁杰随之起身,伸手稳稳扶住张柬之双臂。素来温润的目光,此刻郑重恳切,沉甸甸压着山河社稷、师徒至亲:
“柬之甘冒风险、星夜传讯,此番高义,怀英铭记肺腑。你且安心,七日之内,老夫必返洛阳,亲赴紫宸殿,破此逆谋!”
张柬之深深凝视他一眼,心下稍安,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狄仁杰亲送至府门之外,立在夜风之中,静静目送一行人策马远去。马蹄踏碎夜色,渐行渐杳,最终消融在沉沉黑暗里。
沉重府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灯火喧嚣。
偌大庭院,只剩夜风呼啸穿庭,吹动狄仁杰花白须发翻飞不止,宽大袍袖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天,漫天乌云蔽月,星子尽隐,整片天地沉在无边暗寂之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知伫立多久,他缓缓收回目光,回身看向身侧侍立的李元芳。
此刻的李元芳,早已没了往日从容沉稳。他双目微红,眉宇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惶急,双拳紧握,身躯紧绷,满心都是如燕失联、曾泰重伤的揪心之痛,声音隐隐发颤:
“大人……”
狄仁杰望着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如铁石,震彻空庭:
“元芳,方才所言,你尽数听清了。”
“卑职……尽数听清!”李元芳喉头发哽,强压下心惊肉跳的慌乱,拱手沉声应答,眼底满是忧惧,“曾泰昏迷、狄春失联、张环李朗重伤、如燕失踪……洛阳……洛阳彻底出事了!”
他追随大人多年,从未有一刻如此心慌难安。一众至亲心腹尽数深陷险境、生死未卜,每一字消息,都如利刃剜心。
“是啊!”狄仁杰缓缓点头,眼底沉凝着无尽寒色,“直到今日,我们方才知晓洛阳巨变。这绝非巧合,乃是有人蓄意封锁所有消息,将我们隔绝在外!”
李元芳眉心狠狠拧起:“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截断了洛阳与江南的传讯?”
“不止如此!”狄仁杰缓缓摇头,语气愈发冰冷沉厉,眸中寒芒毕露,“陈子悦潜伏近身,假意依附,除却借老夫之手,拔除玄明会眼中钉、铲除白莲会势力之外,更藏着最深毒计——刻意绊住老夫,困我于江南,阻我归洛阳!”
他跨步上前,身姿挺拔如峰,眸光凛冽如出鞘寒霜,字字铿锵:
“数月以来,我们深陷沉船旧案、火药谜局、白莲恩怨之中,步步追查、层层深陷,始终被牵制在五平、江州一带,不得脱身!沈怀瑾洞悉老夫心性,知晓老夫执念查清旧案、揪出祸首,便刻意设局,以江南迷局为囚笼,将你我牢牢困在此地!”
“陈子悦时时传信,沈怀瑾对我行踪了如指掌,笃定老夫远在江南、无力回援!”
夜风骤急,卷动满地落叶纷飞。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道出那桩在狄仁杰猜想中……令人胆寒的终极阴谋:
“七日之后,万寿大典、紫宸私宴。一旦地底火药引爆,满朝文武、宗室皇亲尽数葬身火海!朝堂崩塌、中枢尽毁、天下大乱!玄明会便可趁乱而起,扶植傀儡、篡权夺位、倾覆李唐社稷!”
“真真是贼子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李元芳浑身剧震,浑身气血翻涌,又惊又怒,双目赤红,胸中焦灼悲愤交织,咬牙沉声问道:
“大人!局势危殆至此!我等……我等该如何补救?如何救如燕、救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