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猛地回头，袍袖随转身之势扬起。
假温开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腰背挺得笔直，一扫先前那种文臣的谦卑拘谨，下颌微抬，周身气机沉凝内敛，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学好手。
狄仁杰盯着他的脸，目光如炬，像是要把这张脸皮底下藏着的另一个人揪出来。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近乎一字一顿：
“你……你根本就不是温开。”
假温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院中的沈怀瑾轻缓地抚了一下袖口，眼帘微抬，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狄阁老果然慧眼如炬。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狄仁杰缓缓转过身来，重新面对台阶上的沈怀瑾。李元芳倒在脚边，昏迷不醒。身周站着陈子悦、王毅、灰衣杀手，身后还有一个不知真面目的假温开。刺史府内外空无一人，显然早已被清理干净。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稳如磐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视沈怀瑾，语气淡然：“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费了这么大周章，把老夫堵在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沈怀瑾唇角微扬，抬起手，宽袖滑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正堂之中。
“阁老，请入内一叙。”
狄仁杰立在院中，身形稳如苍松，分毫未动。
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淡淡扫过正堂敞开的黑漆门扇，眸光沉静无波，随即缓缓落回台阶之上的沈怀瑾脸上，语气平缓持重，带着一股久历宦海的笃定：“不必了。老夫半生勘案，素来站惯了。端坐厅堂，反倒束手束脚、心生不适。有什么话，就在这院中讲吧！”
沈怀瑾闻言眉梢微挑，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须臾便化作温煦笑意。他轻轻颔首，气度雍容儒雅：“狄阁老果然心思缜密、步步谨慎。也罢，既是阁老所愿，便客随主便。”
“客随主便？”
狄仁杰低声重复四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目光骤然凝定，淡淡反问，声线不高却自带威压：“沈堂主好一个客随主便啊……如果老夫没有看错的话，此地应该是江州刺史府，朝廷辖下官衙，何时却成了你玄明会的地界？”
沈怀瑾还未开口，狄仁杰已经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李元芳身后的假温开，语气不疾不徐：“老夫方才还在想，你一个玄明会的人，怎么敢大摇大摆走进刺史府？就不怕周围的官府之人发现？如今看来，你早已把这座府邸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假温开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得色：“阁老明鉴。下官以江州刺史的身份下令，只说城外发现贼踪，需调集人手出城搜捕，把府中衙役、护卫、杂役尽数遣了出去。如今这刺史府里里外外，只剩下咱们这些人了。”
狄仁杰缓缓点头，眸光沉敛，定定注视着假温开的眉眼面容，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如此说来，玄明会总坛提前撤空，亦是你传信通风？”
假温开神色微顿，坦然受之，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狄仁杰眸光微微眯起，脑海中所有线索瞬息串联、脉络通明。他徐徐开口，语气沉静通透，拆穿全盘算计：“老夫率兵进山查案之前，你便已然洞悉老夫知晓总坛所在。你提前密报沈怀瑾，令山中党羽仓促撤离，布下空坛迷局。待老夫进山扑空、无功折返，便踏入你预设的死局。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出瓮中捉鳖！”
他抬眸望向阶上的沈怀瑾，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漠然：“沈堂主这一局棋，步步预埋、环环相扣，当真是精妙至极。”
沈怀瑾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白衣临风，面上温润笑意不改，语气轻缓从容：“阁老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罢了。论运筹帷幄，在下远不及阁老。”
狄仁杰并未接他的客套之言，再次转头看向假温开。他目光如鉴，细细端详对方眉眼轮廓、神色气韵，从上至下缓缓扫过，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的易容之术，确实天衣无缝。形貌皮囊与温开一般无二，就连言谈口音、举止神态，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假温微微扬起下颌，眼底藏着几分自负与矜傲，淡淡笑道：“阁老谬赞了。在下为扮好温刺史这一身份，耗费半载光阴。他的乡音口癖、行立姿态、起居习惯、批阅文书的细微定式，乃至日常举手投足的微小细节，在下尽数烂熟于心、反复演练，务求分毫不差。做完这一切后，在下才敢出手将其替换。”
“倒是难为你这般费心了。”狄仁杰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无讥讽亦无赞叹。
假温开忽然上前半步，目光直视狄仁杰，神色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费解，还请阁老赐教。阁老何以一眼便断定在下是假冒之人？难道，真温开就不能心生异念、投身玄明会，为堂主效力？”
狄仁杰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嗤然，似听闻荒诞无稽之谈。
他眸光柔和了几分，却字字笃定、掷地有声，带着对旧部的全然信任：“温开此人，老夫相识多年，知之甚深。此人为官以来，恪尽职守、勤政爱民，从柳州到江州，一路脚踏实地、兢兢业业。治水患、修文教、理冤狱、整吏治，体恤黎民、体恤下情。江州数载，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安定，皆是他勤勉操劳之功。
他还曾做过内卫，身负皇命，身处君臣夹缝，行事多有身不由己。然最难能可贵的是，身居暗局而本心不昧，身在权网而良知未泯。奉命行事却从不滥杀无辜，履职任事却从不苛待百姓，知进退、懂分寸、存仁心、守底线。似这般纯良端正、知过能改、勤政爱民、守心守节的良吏，放眼天下州县，亦是寥寥无几。”
“要说此人附逆叛党、祸乱地方，莫说老夫绝不相信，便是江州满城百姓，也无一人会信！”
话音落地，假温开脸上的自得笑意骤然一僵，神色微滞。
狄仁杰目光重归锐利，缓缓续道：“老夫一生断案阅人，从不观皮囊形貌，只察本心骨相。你纵然面皮仿制得天衣无缝，可骨子里的阴诡戾气、城府心机，终究是模仿不来的。形似，而神不似。”
假温开默然伫立良久，片刻后低低一笑，笑声中既有自嘲，亦有由衷叹服：“世人皆道狄阁老观人断案、通神彻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这身西域顶尖易容之术，从塑皮、植发、修声、改态，步步精细、耗时良久，自问便是温开至亲当面，亦难辨真伪。”
他抬眸正视狄仁杰，语气心悦诚服：“却不想阁老仅凭一眼，便勘破虚实。在下输得彻彻底底，佩服佩服！”
狄仁杰不与他虚言周旋，语气陡然转沉，直击关键：“闲话不必多叙。老夫问你，真温开何在？尔等究竟将他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