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暗室中央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周遭一切,将手中火把递给身旁兵士,转过身,面色沉肃,眉峰紧锁,对周将军沉声吩咐:“周将军,你带兵分三路,在江州北部群山之中细细搜寻。玄明会撤离虽急,但几十号人不可能在山中凭空消失。他们必定留有车辙、蹄印、足迹、遗弃的辎重,或是沿途踩踏的草径。一路往北搜,一路往东搜,一路往西搜。但凡发现可疑踪迹,即刻派人回报温大人。”
周将军双拳一抱,甲叶轻响,躬身领命,神色间带着一丝迟疑,抬眼望向狄仁杰:“末将遵令!只是……阁老您呢?”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过颔下长须,语气沉凝,眉心那道竖纹始终不曾舒展:“老夫时间不多了。洛阳还有一桩天大的事等着老夫去办。此地查探既无结果,老夫便不再耽搁。温大人随老夫先回刺史府收拾行装,今日便启程北上。”
温开闻言上前一步,袖袍微动,拱手躬身,神色恭谨如常:“阁老所言极是。下官已命人备好马匹粮草,随时可以动身。”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一转,落在身侧李元芳身上,轻轻点头:“元芳,我们走……”
三人辞别周将军,沿山路快步折返江州城。一路无话,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扬起阵阵尘土。
狄仁杰端坐马背,腰背挺直,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面色沉静如水,可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微微绷紧,可见心底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李元芳策马紧随侧旁,双目不停扫视两侧林莽,始终保持着戒备。
日头偏西时,江州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进城之后,三人径直朝刺史府方向疾行。
到了刺史府门前,狄仁杰翻身下马,靴底落地,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脚步却忽然顿住。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死寂,没有寻常府衙该有的人声喧嚣。
狄仁杰眼皮微抬,侧头看了温开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温大人。府中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温开也是一脸茫然,眉头一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扉,探身往里张望了一眼,回头时面色已经变了,嘴唇微微发紧:“这……这……下官也不知晓。平日府门前至少有四名值守衙役,府内巡卫轮值不断,今日怎的一个人都不见?”
李元芳脸色骤然一沉,双目锐利凝住,右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链子刀刀柄,指节微微用力。他快步走到狄仁杰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大人,不对劲。”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抬脚迈过门槛,步履沉稳,缓步走入刺史府前院。
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光晕静静铺在青砖之上,可灯下空无一人。整座刺史府像被人掏空了内里,只剩一具空壳,静得骇人。
狄仁杰立在院中,目光缓缓环视四周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院中每一处角落:“都出来吧!”
李元芳眉峰猛地一紧,足尖沉扎地面,横刀挡在狄仁杰身前,全身蓄势待发。
廊柱后、厢房里、月门外,一道又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衣袂轻动,脚步声零落响起。
当先一人,是陈子悦。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发髻重新绾得整整齐齐,面上不见半分昨夜的狼狈,眉目冷淡,眼帘微垂,随即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狄仁杰身上,神色无波。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玄色劲装的王毅。他左手虚按腰间长剑剑柄,指腹搭在剑格之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步伐轻缓,肩背微沉,像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猎豹。在他身侧,灰衣杀手双手垂在身侧,双锤未出,可周身肌肉紧绷如弦,肩臂青筋隐现,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再然后,是慧明和尚。他掌中横持一根铁桦棍,沉肩凝立,目光如虎,牢牢锁着狄仁杰。在他身后,二十余名玄明会徒众一字排开,杀气隐隐。
最后从正堂侧门缓步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一身月白长衫,面容白皙近乎通透,五官清俊端方,乍看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可那双眼睛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瞳仁漆黑如墨,不见底,不起波,像两口万年不化的深潭。
他缓步走来,步履从容,宽袖随步伐轻轻摆动,气度雍容,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瞳孔微凝,缓缓开口:“你……你是何人?”
年轻人站定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的狄仁杰。半晌,他唇角微微扬起,双手拱起,从容作了一揖,姿态彬彬有礼,声音清润温和,听不出半分敌意:“狄阁老,在下姓沈,名怀瑾。久仰狄公大名,今日方得一见,实乃是三生有幸!”
沈怀瑾。
李元芳眼中寒光暴涨,腕部发力,腰间链子刀发出一声低沉锐鸣,身形微侧,牢牢护住狄仁杰侧翼,下颌紧绷。
狄仁杰神色不动,只是目光在陈子悦、王毅、灰衣杀手三人面上一一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洞悉,最后落回沈怀瑾脸上,缓缓道:“玄明会堂主……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兵马正在城外搜山,你倒敢大摇大摆走进江州刺史府。”
沈怀瑾淡淡一笑,抬手轻轻理了理袖口:“不知狄公听没听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阁老搜的是山,在下进城便是。”
就在此时,陈子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怀瑾身侧。她偏过头,看了沈怀瑾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极复杂,眼波微动,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最终只是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
狄仁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暗记。
李元芳没有看到这些。他全身的气机已经绷到了极致,足尖微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左手按刀,右肩微沉,这是链子刀出鞘前的起手式。面前四人,王毅剑法绝世,灰衣杀手双锤凶悍,陈子悦武艺不弱,而那个站在台阶上的沈怀瑾,虽然周身看不出半分武人气息,可越是看不透的,越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右手猛然探向链子刀。
便在此时——
背后一阵劲风骤起!
李元芳反应极快,回肘便挡。可那一掌来得太快、太近、太出人意料。掌风狠辣刁钻,角度精准得让人无从闪避,重重劈在李元芳后颈大椎穴与风池穴之间。一股阴寒内劲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半身气血。
李元芳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身子朝一侧歪倒。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来得及偏过头,看见身后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弯腰曲背的江州刺史温开,缓缓直起腰杆,收回劈出的掌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