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闻言，并未显露意外神色，只是微微颔首。他缓步踏入正堂中央，步履从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地面青砖、四壁砖墙、梁木穹顶，每一处细节皆细细审视，目光缜密，分毫不错漏。
行至正堂东侧，一面青砖墙壁上的诡异图腾骤然映入眼帘。图腾以高温铁器烙烧而成，线条粗犷凌厉，入砖颇深，焦黑纹路嵌于青墙之上，触目惊心。
图腾正中是一只竖睁的独眼，眼瞳圆睁，瞳心镌刻一枚古拙篆体“玄”字，独眼四周环绕烈焰状纹路，八方舒展、层层放射，宛如一轮焚天独目，正是玄眸组织标志性的独眼玉图腾。
狄仁杰驻足凝视图腾良久，神色沉静，眸底思绪翻涌。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巡查，视线倏然锁定香案东侧角落的一截残烛。
那蜡烛仅剩寸许余段，烛芯焦黑卷曲，顶端残留灼烧痕迹，烛身凝挂层层叠叠的蜡泪，层层堆叠，错落凝结。狄仁杰微微俯身，伸出食指，轻轻触碰烛底凝落的蜡垢。
指尖触感微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润柔软，并非久置硬化的坚硬质感。
他缓缓收回手指，凑近鼻尖轻嗅，清淡烛油气息尚未散尽，无半分霉腐陈旧之味。刹那间，狄仁杰眉峰徐徐拧紧，眸底沉色更重。
“元芳，你来细看此烛。”
“卑职在。”李元芳即刻上前，俯身凝神端详残烛烛身、烛芯与蜡泪，常年随狄仁杰查案的敏锐直觉骤然升起，心头一紧，“大人，此烛不对劲！”
“非是不对劲，是燃熄未久。”狄仁杰直起身形，声线沉凝，字字笃定，“烛底蜡泪温润未凝、质地柔软，烛芯焦黑却尚且柔韧，并无干透脆裂之态。寻常烛火熄灭超过两个时辰，蜡泪早已彻底硬化如石，烛芯枯槁易碎。以此品相判断，此烛熄灭，至多一两个时辰。”
话音落地，堂中几人神色皆变。
狄仁杰抬眸望向正堂连通内院的月洞门，目光深邃锐利：“由此可断，贼众撤离不过一个时辰。此地方才仍有人驻守、燃烛照明，绝非弃置已久的空巢！”
周将军闻言，神色骤厉，反手锵然拔刀，刀锋映出冷冽寒光，沉声请命：“贼寇未走远！末将即刻带人分路进山搜捕，定能追及残党！”
“不必了！”狄仁杰抬手淡然止住，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追之无益，徒劳无功。”
他目光扫过整座祠堂，缓缓道出症结，推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我大军自州城调遣，连夜筹备、清晨进发，一路隐秘行军，未曾走漏半分消息。可贼众却能在我大军抵达之前，精准预判、全员悄无声息撤离，物件来不及尽数收拾，足见其在外设有多层眼线哨探。”
“眼线伏于江州城外要道，窥我军容动向，以飞鸽传书、快马传信报入山中。山中贼巢得讯，即刻全员撤退。一时辰之久，群山广袤、林深路杂，贼众熟稔地形，早已遁入深山密林深处，我军贸然追击，不仅难觅踪迹，更恐误入贼人事先布下的埋伏死局。”
周将军面露不甘，眉头紧锁：“难道我等辛苦进山，就此空手而归？”
狄仁杰并未应答，默然缓步踱至正堂中央，垂眸审视脚下青砖地面。他俯身低头，目光紧贴砖面，细细观察砖缝纹路、尘土厚薄，片刻之后，屈起食指，依次轻轻叩击脚下数块青砖。
青砖应声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与周遭实心地砖的厚实声响截然不同。
“此地中空。”狄仁杰抬眸吩咐，“周将军，遣兵士撬开这几块地砖。”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以刀尖嵌入砖缝，发力撬动。数块青砖应声而起，挪开地砖，下方并非泥土基石，竟是一块打磨平整的厚实木板。兵士伸手掀开木板，一方漆黑幽深的石阶洞口赫然出现，石阶蜿蜒向下，隐入无尽黑暗之中，寒气自地底丝丝溢出。
兵士即刻点燃两支火把，火光摇曳，驱散洞口幽暗。狄仁杰接过一支火把，举火先行，迈步沿石阶缓步下行。李元芳持剑紧随其后，周身戒备，周将军率十余名精锐兵士举火跟进，众人脚步声轻缓，唯恐触动地底机关。
石阶尽头，一方宽敞规整的地下暗室豁然展现眼前。暗室四壁皆以精工青砖垒砌，墙面干净平整，无半分潮湿霉斑，显是常年有人打理。四壁之上，多处烙刻着独眼玉烈焰图腾，较之正堂墙面的纹路更为精细规整、气势更盛，烙印深浅一致，显然是常年经营、刻意雕琢所致。
暗室中央摆放数张实木长桌，桌面散乱堆放着来不及带走的素纸账页、残破密信，桌角散落着几半啃食未尽的干粮饼饵。墙角立着一盏铜制油灯，灯盏之内灯油彻底燃尽，只剩薄薄一层油垢凝于盏底。
狄仁杰举火行至桌前，拈起散落的纸页细细翻看。纸上皆是零散的收支账目、细碎物资记录，夹杂着几句晦涩难懂的组织暗语，字迹潦草匆忙，无半分可追踪的核心线索。
他又移步至墙角油灯处，指尖轻抹灯盏内壁，一层细腻油灰沾于指尖。
“此灯亦是刚刚熄灭不久！”狄仁杰低声断语，眸光愈发深邃，“地底暗室通风不畅，灯火燃熄之后，油气久久不散。由此可证，贼众撤离极为仓促，是仓促弃巢，并非预先久离。”
说罢，他转身直面那面镌刻巨型独眼玉图腾的墙壁，举火伫立良久。摇曳火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眉眼间思虑沉沉，洞悉层层迷雾。整间暗室寂静无声，唯有火把噼啪燃响，衬得周遭愈发幽深诡秘。
“大人，贼众新遁，我军若即刻分路搜山，未必没有斩获！”李元芳上前半步，低声进言。
狄仁杰轻轻摇头，缓缓吐出一句：“收兵撤离。此处，已无迹可寻。”
李元芳微微一怔，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狄仁杰缓缓转身，目光沉定如渊，缓缓拆解全局局势，条理通透、一针见血：“沈怀瑾老谋深算、狡谲无双，素来深谙留身退路、步步藏棋之术。此处地宫规制完整、图腾规整、陈设齐备，绝非临时栖身的落脚之所，乃是他经营多年的核心老巢。”
“老巢仓促被弃，绝非情急被动逃窜，而是他早有舍弃此地、另立新巢的谋划。今日眼线报信，不过是恰逢其会，促使他提前实施弃巢之计。狡兔三窟，奸雄谋逆，从来不会固守一地。此刻我等即便搜遍群山，也只能寻得些许残迹，沈怀瑾本人及核心党羽，早已脱身远遁，另行布局。”
他抬步朝着石阶洞口缓步走去，行至半途，骤然驻足，回眸望向墙上狰狞的独眼玉图腾，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精光。
“但此番探查，亦非全无所得。”
李元芳、周将军二人同时抬眸，静待下文。
狄仁杰目光紧锁墙上图腾，字字清晰，缓缓道来：“此等建制完备、地宫幽深、图腾规整的核心巢穴，绝非朝夕可建。沈怀瑾仓促弃巢，事前绝无时间打造一处规模相当、规制等同的新巢。”
“他弃旧巢、迁余党，必然只能暂居临时隐秘据点，收拢残部、重整势力。我等只需紧盯江州周遭山水要塞、隐秘秘境，排查新建坞堡、废弃古院、深山祠庙，循着他‘无完备新巢、暂居偏隅’的破绽追查，便可步步锁定其新的藏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