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光微熹，蒙蒙晨雾如轻纱般笼罩江州北野。官道绵延向远山，两侧萋萋枯草凝满白露，风过草梢，碎露簌簌坠落，落地无声，唯余一派清寂寒凉。
官道旁空地处，二百江州府兵肃然列阵，甲胄整肃，兵刃敛锋。旌旗偃卷不展，鼓角静默无声，整支队伍鸦雀无闻，唯有零星马蹄轻踏冻土、甲叶微擦的细碎轻响，穿透清晨的静谧，在旷野中悠悠回荡，更显军容森严。
狄仁杰一身青布官袍，乌纱稳戴，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肃然。他勒住青骢马，目光沉静望向层叠远山，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
李元芳一身玄色劲装，腰挎链子刀、肩背长剑，一身武艺敛于无形，如影随形立在马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周遭山林动静，分毫不敢懈怠。
阵前，温开着一身六品文官青常服，银鱼袋垂于腰侧，未着戎装，儒雅面容上带着几分凝重。他正低声与领兵的江州周将军叮嘱防务细则，字句沉稳周密。那周将军年近四旬，面膛黝黑，颧骨微隆，手掌布满厚茧，一身风霜皆是沙场历练痕迹，是久经战阵、沉稳持重的宿将。
待温开叮嘱完毕，周将军郑重抱拳领命，旋即大步折返军阵，压低声音分派斥候、布列岗哨，调度进退井然有序，全无半分慌乱。
狄仁杰缓缓翻身下马，步履沉稳。阵中央，那名青衫细作被铁甲兵士反剪双臂牢牢押住，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早已浸透内层衣衫，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显然已是惊惧到了极点。
狄仁杰缓步行至他身前，目光平淡无波，无半分厉色，却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低沉：“本阁且问你……此总坛内外，明哨几处、暗哨几地？山中可有埋伏机关、暗道密阱？从实招来！”
青衫细作牙关打颤，喉间干涩发紧，连连吞咽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磕磕巴巴答道：“回……回阁老！总坛外围明哨共四处，分设进山窄道入口、半山腰石桥、祠堂正门左右两侧。暗哨……小人只知晓后山密径一处，常年有人潜伏值守，专司望风报信。至于山中机关、地底暗道，小人地位低微，从未得见，实在不知分毫内情！”
狄仁杰眸光微敛，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将军：“周将军，方才所言，你可听清？”
周将军挺胸抱拳，声如洪钟，字字铿锵：“末将字字听清，绝无遗漏！请阁老示下！”
“传令，先遣探察，不可贸然进兵。”狄仁杰抬指虚划山间走势，条理清晰、调度缜密，“进山窄道入口、半山腰石桥两处明哨据点，各派三名精干斥候，轻装潜进。只需探明哨位精准方位、贼寇换班时辰、周遭有无暗藏伏兵，切记隐匿行踪、只探不惊，摸清底细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两处哨位尽数探明无误，大军再行开拔。”
“末将遵令！”
周将军当即点选六名精锐斥候。六人尽数卸去重甲，只着短打劲装，腰佩短刃，口藏铜哨，身形矫健迅捷。二人分作两队，借着晨雾密林掩护，躬身贴地，悄然沿山道两侧深林摸上山腰，动作利落，悄无声息。
余下兵马原地驻列，屏息待命。狄仁杰负手立于道旁，抬眸远眺连绵山岭。山间晨雾翻涌流动，缠绕山脊沟壑，将整片崇山峻岭笼在一片灰白溟蒙之中，远山含黛，林木沉幽，透着一股沉寂诡异的气息。李元芳静静侍立一旁，眸中精光暗藏，时刻留意山林风声草动。
晨时过半，山间密林深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山雀啼鸣，声调短促规整，正是事前约定的安全暗号。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自山道灌木丛中疾掠而出，一名斥候快步奔至阵前，单膝跪地，甲上沾着林间草屑露水，神色凝重禀道：“启禀阁老、周将军！进山窄道入口、半山腰石桥两处哨位，尽数空无一人！”
狄仁杰眉峰骤然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深疑：“空无一人？”
“正是！”斥候抬头回话，字字真切，“属下潜至哨位近处探查，岗上炭火余烬尚温，贼寇遗留的干粮布袋、饮水陶壶仍在原地，一应物件未曾收拾，唯独值守之人尽数不见踪影。”
话音落下，狄仁杰当即转头与李元芳对视一眼。二人无需言语，目光交汇间，皆是窥见了对方眼底的凝重与警惕——此事实非寻常，贼寇撤得仓促利落，绝非偶然。
“周将军，无需等候斥候复探。”狄仁杰神色沉肃，沉声传令，“全军即刻进山，稳步推进，提速不提速乱。传令三军，沿途每遇弯道险地、石桥隘口、密林岔路，必先遣二人超前探路，确认无伏、无机关陷阱之后，大队人马再依次通行，严防山中暗藏杀机。”
“得令！”
军令既出，二百府兵即刻整队开拔，步履整齐，悄然进山。那名青衫细作被兵士押于队伍正中，一路瑟瑟发抖，指引山道方位。李元芳策马紧随狄仁杰身侧，右手始终虚按刀柄，目光扫遍前路山林、两侧崖壁，戒备无一刻松懈。
山路愈行愈狭，地势愈发险峻。两侧古木参天，虬枝苍劲交错，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天光，山道之上只剩斑驳细碎的光影错落摇曳。林间经年堆积的腐叶厚覆地面，混杂着松脂冷冽的浊气，酝酿出一股潮湿沉闷的气息，沉沉笼罩山林，令人心绪压抑。
大军沿山道疾驰一个时辰有余，前路山势骤然收束，两壁青崖峭壁对峙，形成一道天然窄隘口。穿过隘口，眼前地势豁然开阔，一处群山环抱的隐秘凹地赫然显现。凹地中央，一座老旧祠堂孤然伫立，背靠千丈峭壁，三面被密林合围，地势隐蔽至极，绝佳藏形，正是贼寇盘踞的总坛所在。
“是……就是这里！”青衫细作抬手指向祠堂，声音发颤，神色惶恐至极，“此处便是他们的总坛巢穴！”
狄仁杰抬手勒马，一声低令，全军立时止步肃立。他眯起双眸，远远凝神打量整座祠堂。祠堂规制不大，仅三进院落，青砖院墙斑驳剥落，墙头枯藤盘绕蔓延，墙根荒草萋萋丛生，门楣匾额褪色蒙尘，字迹模糊难辨。远远望去，破败荒凉，俨然一座废弃经年、无人问津的荒祠，毫无异常之处。
然越是看似寻常荒芜，便越是暗藏诡谲，狄仁杰眸底疑虑更浓。
“周将军。”狄仁杰沉声吩咐，“点二十精锐兵士，由校尉统领，入祠彻查。前后院落、正堂厢房、灶房库房、墙角梁柱、地砖夹缝、房梁穹顶，但凡可藏人、藏物、设机关之处，务必细细搜遍，寸土不漏！”
“末将遵命！”
周将军即刻点兵，一名校尉领二十精干兵士，躬身潜行，疾步冲向祠堂大门，分兵散开，全方位展开搜查，动作迅捷，章法严谨。
不多时，祠堂正门处传来稳妥手势信号，示意内外清净、并无伏兵。
狄仁杰这才催马前行，携李元芳、温开二人，押着细作，缓步踏入祠堂院落。
祠堂外陋内阔，格局规整，全然不像荒弃之所。正堂正中设香案供台，数排木质灵位整齐罗列，漆面斑驳脱色，布满尘埃。香案青铜香炉之内，积满厚厚一层冷灰，尘封已久，唯独无荒芜死寂之感。
两侧厢房空空荡荡，只剩几张歪斜的木板床，散乱堆叠着粗布被褥，被褥褶皱犹新，显是近日有人居住。后院灶房之内，半缸糙米静置角落，几串风干腊肉悬于梁下，灶膛柴灰平铺锅底，虽已冷却，却并无经年尘封之态。
片刻后，周将军从后院折返，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抱拳禀道：“启禀阁老，末将率人彻查整座祠堂，前后三进、内外角落尽数搜遍，祠中空无一人，不见半个贼寇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