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会之人，竟借暗夜烛灭的瞬息之机，避开层层巡卫，潜入府中，当众劫走卧底陈子悦！
“恩师！”
林永忠惊魂甫定，快步奔至窗前，探身朝外急切张望，庭院静谧无人，巡卫依旧各司其职，毫无异动。他心头巨震，回身之时面色煞白，眉宇间满是惊疑惶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语声急促紊乱：
“府内外明哨暗哨密布，四面院墙皆有精锐巡卫轮值，守备森严！歹人究竟是如何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摸到书房窗外？又是如何瞬息之间劫人离去、不留痕迹？！”
惶急之下，他心绪大乱，满眼皆是不解与惊惧。
狄仁杰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慌乱。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压，示意林永忠噤声安神。
林永忠立刻闭紧双唇，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只是眼底惊疑之色依旧浓烈，紧紧盯着四周墙壁与门窗。
狄仁杰手持烛台，缓缓站起身形，身姿挺拔沉稳。他端着摇曳烛火，步履极缓，一寸寸扫过地面青砖、窗台棱角、四壁角落，目光锐利如炬，细致入微，不放过半分痕迹。
窗台上，留有两枚极浅的泥痕足印，足尖朝外，清晰印证有人自此翻窗遁走。窗棂木齿之间，还挂着半缕撕裂的深色布丝，乃是劫人高手翻越之时被木棱勾落的残料。
目光缓缓下移，掠过窗台，落回屋内青砖地面。
狄仁杰的视线骤然定格。
陈子悦方才伏身之处周遭的地砖之上，留有几道极淡极浅的碾压足迹。足迹细碎隐晦，若非烛火低斜、光影侧照，根本无从察觉。
而最诡异的是——
这几道足迹的延伸方向，并非朝外的窗畔，而是屋内东南角！
视线尽头，正是靠墙而立的七尺紫檀大柜。
巨柜古朴厚重，通体紫檀雕花，柜门紧闭，铜环上锁，锁扣完好无损，乍看毫无异常，俨然寻常陈设，静谧无声。
狄仁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了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转瞬便归于平和。
他并未即刻上前查验，依旧端烛缓步，看似悠然无事地在屋内缓步一圈，最后稳稳驻足，立在紫檀大柜正前方。
夜风穿窗，吹动他鬓边白发，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面容沉稳肃穆。
他语气平淡松弛，如同闲谈叙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
“既已来了，便不必再躲躲藏藏，出来吧！”
一旁的林永忠瞬间茫然，左右环顾空荡书房，压低嗓音，满眼惊疑：“恩师？屋内……除却你我二人，再无旁人啊！您、您在唤谁？”
狄仁杰目光牢牢锁死紧闭的柜门，语气笃定不改：
“自然是唤藏在柜中的那位高人。”
轰！
林永忠浑身猛地一震，背脊骤然发凉，下意识后退半步，骇然盯着那扇纹丝不动、锁具完好的紫檀柜门，心头惊惧骤起。
空寂无声的柜内，沉寂片刻。
下一秒——
啪、啪、啪。
三声轻缓、干涩、极轻极沉的掌声，自密闭柜中缓缓传出，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咔哒。
一声细微机括轻响，铜锁未曾开启，柜门内置的闩锁竟被人从内部轻轻拨开。
沉重厚重的紫檀木门，无人推拉，自内缓缓向外敞开。
一道枯瘦单薄的身影，借着柜门开启的暗影，缓步走出。步履轻缓无声，落地无痕，宛若一片枯叶飘落青砖之上，周身气息阴冷死寂。
来人身着洗旧灰色僧袍，袍角陈旧、褶皱丛生。面容枯槁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下陷，一双浑浊暗沉的眼珠嵌在眶中，看似黯淡无光，眼底却藏着精亮诡谲的寒芒。
他干枯修长的两指之间，轻夹一柄形制诡异的弯刀。刀身窄薄，弧度诡异弯曲，刀尖上翘，刀背排布细密倒钩，寒光内敛，煞气暗藏——正是江湖凶兵，勾魂刀！
正是昔日慈恩禅院作乱、以铁蒺藜暗算伤人、与李元芳交手鏖战的恶僧，慧觉！
林永忠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缩，心口狠狠一沉，下意识贴紧墙壁，手心瞬间沁满冷汗，浑身紧绷戒备。
慧觉缓步踏出柜外，立于烛火光影之下。明暗交错的光线爬过他枯槁的面容，衬得他神色愈发阴戾诡谲。他微微偏头，浑浊眸子定定凝视着身前的狄仁杰，唇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沙哑干涩的嗓音如同砂石摩擦，粗粝刺耳：
“狄大人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果然名不虚传！”
他腕间微转，勾魂刀在指尖轻巧旋出半圈，刀身倒映烛火，掠过一道森冷寒光，煞气凛然。他眸光微眯，带着几分不甘与疑惑，沉声发问：
“只是老纳百思不解。大人自入此房，目光从未落及柜身，亦未近身查探半步。老纳藏身柜中，屏息敛气，封藏周身气机，便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在此，亦未必能察觉分毫。不知大人，究竟是如何看破老纳的藏身之所？”
狄仁杰将手中烛台轻轻搁置桌案之上，动作从容舒缓，而后负手而立，身姿沉稳如岳，静静看着眼前凶僧，神色平和无波，不答反问：
“大师自恃隐匿精妙，当真以为，毫无破绽？”
慧觉微微昂首，眼底带着几分自负冷傲：
“老纳潜入之时，你与门人正审问陈子悦，全屋注意力皆在堂中。老纳趁隙入柜，闭气凝神、不动不响，全程未露半分声息气机，自问藏踪之术，毫无纰漏。”
狄仁杰缓缓抬眸，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字字通透，层层拆穿破绽：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破绽三处，处处昭然。”
他竖起一指，目光沉静笃定：
“其一，方才四枚断丝镖灭烛，手法刁钻精准、分毫不差，四盏烛火尽数瞬灭，足见发镖之人手法纯熟、暗器造诣登峰造极。然，老夫事后查验，四枚飞镖落地之时，镖尖尽数朝向屋内，而非窗外。”
“这便说明，暗器射出、烛火熄灭之后，发镖之人并未随势翻窗远遁，而是滞留屋内。窗外掠走的人，只是引开追兵、转移视线的棋子，与你毫无干系。”
话音稍顿，他竖起第二指：
“其二，烛灭暗夜之际，老夫听得清清楚楚，窗外两道轻功破风之声，一负人、一断后，乃是专司劫走陈子悦的人手。而你却孤身滞留险境、藏身柜中不动之理。你留守此处，必有别样图谋。”
最后，他竖起第三指，一语道破最关键的破绽：
“其三，也是你最大的疏漏。”
狄仁杰目光微微沉凝，缓缓说道：“四镖灭烛、全屋骤暗的刹那，屋内寂静至极，落针可闻。彼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是你落脚不慎，鞋底碾过地上断丝镖身，发出的细微咯吱之声。”
“那声响，精准源自书房东南角，正是这紫檀大柜的位置。紧接着，便是柜门轻合、轴轮微磨的细响。而后，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他直视慧觉眼底，字字明晰：“常人骤然身处绝境、突逢惊变，本能便是屏息闭气、一动不动。你便是败在这一瞬的‘死寂无息’。全屋皆有微息流动，唯独柜前气机骤然断绝，太过刻意、太过突兀。仅凭此一点，老夫便知，柜中藏人。”
一席话落地，句句戳中要害，拆穿所有伪装与侥幸。
慧觉脸上那抹阴恻冷笑，一点点缓缓褪去，眼底的自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他久久沉默，枯瘦指腹轻轻摩挲着勾魂刀冰冷的倒钩刀背，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长叹，满是无奈与惊服：
“精妙，实在精妙……狄仁杰的洞察算计，当真可怖。也难怪沈怀瑾数十年筹谋，依旧将你视作心腹大患。”
狄仁杰神色依旧沉静，不见波澜，直视凶僧，语气平稳有力：
“大师甘冒奇险，藏身此处，绝非只为求证老夫的查案之能。直说吧。你深夜潜伏于此，是沈怀瑾授意？”
慧觉眼底骤然寒芒乍现！
手中勾魂刀猛地一转，刀尖斜垂地面，刀锋凛冽森森，满屋杀机骤然翻涌升腾。
他唇角再挑，勾起一抹诡异阴狠的笑意，沉声开口，带着几分戏谑与狠戾：
“狄大人……不妨，亲自猜上一猜？”
窗外夜风再起，穿堂席卷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跳跃、光影乱颤。
摇曳不定的橘黄火光中，一人正气凛然、稳如泰山，一人凶机暗藏、蓄势待发。
一室肃杀，千钧暗流，尽数潜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