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长长吐出一口气,看透一切虚妄:“你潜伏老夫身侧,所求的不过是借朝廷与老夫之力,替玄明会剿灭死敌白莲会。为成此谋,你不惜亲手葬送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演尽孤苦无依的戏码,让老夫心生怜悯,坦然将你留在身边,任你窥探机密、伺机而动。”
良久的死寂之后,陈子悦终于缓缓抬首。
所有温婉乖巧、柔弱纯良的伪装,尽数片片剥落、荡然无存。褪去所有刻意扮演的恭顺,她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的冷漠,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沧桑。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眸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灵气。
她唇角牵起一抹凉薄自嘲的笑意,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实话告诉你,昨夜老夫与凤凰书房密议,谈及万松谷地形、白莲会守备、沈云被囚之事……”狄仁杰直言不讳,语气坦荡沉稳,“那番话,本就是老夫刻意放出的假情报。老夫当时早已查清,沈怀瑾最重血脉亲缘,得知堂弟沈云性命堪忧,绝不可能坐视其身陷囹圄。老夫故意向你泄露军情,便是算准了你会连夜传信,引玄明会分兵救援,事实上,白莲会手下早有应战准备,届时,白莲会,玄明会两败俱伤,你,便是这个结果的直接造成者……”
他目光平静直视陈子悦:“是老夫,刻意利用了你。”
陈子悦怔怔看着眼前的老者,久久无言。
无尽的不甘、荒谬、颓然交织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深深长叹一口气,气息绵长沉重,仿佛将数年隐忍筹谋的所有心力,尽数吐出。
“狄大人……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蛰伏隐忍数月之久。”她低声自嘲,眉眼间满是悲凉,“我本将你视作可借力的棋子,借朝廷之势,成玄明会大业。到头来,竟是我自作聪明,反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可真是时也命也……”
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坦然道出所有隐秘真相,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大人猜的一点不错……玄明会为让我顺利卧底到你的身边,刻意筹谋这场苦肉计,正是我亲口应允,放任他们焚毁陈家祖宅。”
“家父陈香林,早年确曾加入过白莲会。”她语速放缓,音色低沉冰冷,“我则是后来加入了玄明会,并很快爱上了沈怀瑾。”
“家母常年卧病在床,性情刚正异常,丝毫不懂得变通。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知晓我投身玄明会,日日苦劝我自首改过。她说自己知晓玄明会诸多隐秘,扬言若我执迷不悟,便将一切据实呈报官府,大义灭亲。”
她眸光微垂,眼底无半分愧疚,只剩冰冷决绝:“我百般劝解,她却始终油盐不进。我别无选择,只能借玄明会之手,了结她的性命。唯有至亲惨死、家破人亡,这场戏才够真、够痛,才能彻底打消所有人的疑虑,让我能安稳留在你身边。”
狄仁杰静静听着,苍老平和的面容之上,一点点覆上彻骨寒意。眉宇间的悲悯褪去,只剩凛然正气与滔天震怒。
“好一个别无选择!好一个为求逼真!”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如重锤擂心,带着断案数十年的浩然正气:“陈子悦!你父知错能改、弃恶从善,守本心、行正道,终得善果;你母卧病半生,柔弱却刚烈,明是非、知大义,一心盼你迷途知返、回归正途!二老皆是坦荡良善之人!”
话音陡然厉喝,声色如寒铁震响,满室生威:“可你做了些什么!大逆不道!忘恩负义!”
“慈母含辛茹苦育你成人,半生操劳、卧病护你。你做了什么?为达你那不可告人的肮脏目的,竟能狠心断送至亲性命!你父亲弃恶从善,人间清醒,却被你一己执念玷污殆尽!”
狄仁杰目光如寒锋利剑,牢牢锁定面色惨白的陈子悦,声如洪钟,字字振聋发聩:“你徒具一副姣好皮囊,所行却是禽兽之行!弑亲背族,悖逆人伦;助纣为虐,荼害生灵!老夫断案数十载,遍历江湖朝野,阅尽奸枭诡徒,却从未见如你这般丧尽天良、蛇蝎为心、逆天悖理、罪无可赦之辈!似你这般不忠不孝之人,人若不处,天必处之!”
怒斥声声入耳,陈子悦浑身冰凉,血色尽褪,却骤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容空洞冷漠,不带半分情绪,无悲无喜,似死水微澜,苍凉又诡异。
“狄公……倒是骂得痛快。”她缓缓挺直微塌的脊背,慢慢站起身形,身形单薄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语气平静得骇人,“只是……大人,你看透了我的一切,算尽了所有布局,可今夜之举,依旧是愚蠢至极!”
“噢?此话怎讲?”
“如今李元芳深入深山,卧底白莲会。大人身侧,唯有林永忠这般不通武艺的文吏。此时此刻,我若要取大人项上人头,简直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她眼底寒光骤闪!
袖中寒光陡然滑落,一柄锋利匕首无声出鞘,凛冽刀锋映着残烛微光,寒芒刺目!陈子悦身形骤然暴起,身姿迅捷诡谲,如暗夜鬼魅,携凛冽杀招,直扑狄仁杰心口要害!
电光石火,生死一瞬!
匕首距狄仁杰衣襟不足半尺,杀机已然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