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整理衣冠，大步走向前堂，李元芳紧随在后，右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之上。
夜色沉沉，林府大门之外灯火通明。一队人马静静候立，为首之人年约五旬，身形清挺，面容端方，眉宇间带着久居朝堂的沉稳气度。一身便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宰辅风范，正是宰相张柬之。
他身后只随十数名随从，轻装简行，满身风尘，显然经过长途跋涉。
狄仁杰快步出府，望见那熟悉身影，面上露出难得真切的笑意。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柬之！未曾想能在此处相逢，狄某真是喜出望外！”
张柬之闻声抬首，见到狄仁杰，眉眼舒展，快步迎上，伸手扶住狄仁杰双臂，语气兼有故友重逢的欣慰与急迫：“怀英兄！一别数月，你清减不少。”
话音稍顿，他目光掠过狄仁杰身后的李元芳，又扫过府内外尚未撤去的警戒，笑意淡去，压低声音：“我此番南下，并非朝廷公务，乃是有一桩天大要事，必须当面与你商议。此事……很可能关乎社稷存亡。”
狄仁杰面上笑意依旧，眼底却沉下一丝凝重。他抬手虚引，请张柬之入府：“柬之一路舟车劳顿，请入内奉茶。有什么事，我们慢慢叙谈。”
二人并肩向前堂走去，府门缓缓合上，将沉沉夜色与一众随从隔绝在外。
夜风掠过庭院，吹动廊下悬挂的灯盏轻轻摇曳，斑驳光影落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
前堂灯火灼灼，暖光铺落满堂，却驱不散屋内沉沉的压抑。
狄仁杰与张柬之分宾主落座，神色肃穆。李元芳一身劲装肃立阶下，右手始终轻按刀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觉扫视四周。林永忠执壶上前，亲手为二人斟满热茶，随即轻步退至堂外，阖上木门，将内外隔绝，为两位当朝宰辅留出密谈余地。
张柬之指尖轻搭茶盏边缘，却全无半分品茶之意。他抬眸望向狄仁杰，素来沉稳温润的眼底，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凝重。短暂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声压得极低，沉缓如磐石落地：
“怀英兄，实不相瞒。此番我擅自离京，并未告知朝堂诸公。只因近日宫禁之内怪事迭生、暗流汹涌，事态诡谲至极。我反复思忖，普天之下，唯有狄公可破此局、可托大事，故而千里疾驰，星夜南下，专程寻你。”
狄仁杰眉峰骤然微蹙，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敛去平和，添了几分郑重：“宫中……究竟出了何等异事？”
张柬之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落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数日之前，陛下居于紫宸殿静养。夜半更深，宫中人屡屡听闻，地底隐隐传来断续凿石之声。那声响极轻极幽，似从九幽地下透出，若隐若现、时断时续。陛下初时只当是梦魇幻听，未曾放在心上。可夜夜皆是如此，扰得圣心不宁、寝食难安，遂命武攸暨亲率禁军，彻查紫宸殿周遭地底。”
狄仁杰端坐如故，面色沉凝如水，一语不发。
此前曾泰书信中虽曾寥寥提及此事，可彼时远在江南，只当是宫中细碎异闻。此刻自张柬之这位中枢重臣口中听闻详情，字字惊心，心中顿时沉甸甸压下一块巨石。
“武攸暨领命，率禁军掘地探查、遍搜周遭，数日之内翻查殆尽，却一无所获，未曾寻得半分地道、半分异常。”张柬之语声一顿，神色愈发凝重，“可最为诡异的是——自他彻查结束那日起，那萦绕数夜的地底凿声，骤然销声匿迹，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狄仁杰眸光微深，缓缓颔首，声线低沉：“消失得太过突兀，太过彻底。绝非异象，乃是人为刻意收声，掩人耳目。”
“正是！”张柬之重重点头，眉宇间满是忧色，“我居宰辅之位，虽不掌内卫秘事，可如此诡异之事悬于宫禁，关乎社稷安危，我日夜寝食难安。本欲亲赴狄府，登门求教，可到了府上才知，你已离京数月，远赴江南查案。”
“我心知，你离京公干，行踪向来只告知心腹亲信。曾泰身为洛州刺史，又是你最倚重的门生，必然知晓你的去向。”
话音至此，张柬之话音猛地一沉，面色瞬间染上一层阴霾，字字惊心：
“可我赶赴刺史府后，却听闻一桩惊天噩耗，当场心惊肉跳、彻夜难安！”
狄仁杰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垂于膝上的手指，无声无息微微收紧，沉稳如渊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张柬之望着他，字字如惊雷炸响：
“曾泰……已然昏迷多日，不醒人事！”
轰然一瞬！
整座前堂的空气瞬间凝固，死寂压顶！
李元芳浑身巨震，身躯猛地一僵，方才沉稳伫立的身形险些失态晃动。他双目骤然圆睁，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惶与焦灼。掌心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连指骨都隐隐发颤。
曾泰！
追随大人数十年、兢兢业业、忠心不二的恩师门生，素来沉稳稳妥、无灾无难，竟骤然昏迷不醒！
李元芳胸口骤然一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满心惶急难以掩饰，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分。
张柬之望着二人凝重失态的神色，继续沉声细说：
“据刺史府亲信所言，曾泰是遭人暗中暗算，身中一种阴毒诡秘的奇毒，名曰迟魂散。此毒阴柔入骨、缠魂蚀脉，洛阳全城名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无人可解。”
“狄春忧心主人、牵挂刺史，连日四处奔走、遍寻奇药，离府多日，至今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千牛卫八大军头之首，张环、李朗二人，日夜护卫曾泰安危，后来遭遇刺客突袭。张环右臂筋脉寸断、武功尽废大半，李朗身受重创、胸骨碎裂，二人皆重伤卧床，生死未卜！”
每说一句，堂内气压便沉一分。
张柬之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狄仁杰，吐出最后、也是最刺骨的一句：
“还有……您的侄女……狄如燕。她……她独自外出查探宫中异事线索，三日前离奇失联，至今踪迹全无、生死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