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烛火再度燃起,暖光漫过四壁,稍稍冲淡方才弥漫在此间的血腥阴寒。狄仁杰命人将慧觉的尸首抬出,又吩咐护卫在天井内三具遗体前焚化纸钱,以白布暂且覆住尸身。
林永忠守在院门外,安抚受惊的仆役。府邸表面重归平静,可那紧绷如弦的气氛,半分也不曾消散。
狄仁杰坐回案前,端起新沏的热茶抿了一口,抬眸望向立在案下的李元芳。元芳一身劲装尚未换下,肩头沾着密林里的碎叶尘土,满面风尘,眼神却不见丝毫倦怠。
“元芳,把今夜山中经过,从头细说一遍。”狄仁杰放下茶盏,语声沉稳,“洪滨殁了,白莲会眼下情势如何?”
“是。”李元芳抱拳行礼,在案侧落座,整理思绪,将万松谷一夜变故娓娓道来。
“刚过亥时,玄明会人马便如期突袭。属下在寨中亲眼所见,来者约有百余精锐,领头乃是两名顶尖高手。”
狄仁杰眉峰微挑:“两人?”
“一人是个玄衣剑客,另一人为灰衣杀手,卑职隐约听他们之间的称呼,似乎是一对亲兄弟。玄衣剑客自名王毅……”李元芳眸光一凝,“此人,便是昔日大理寺天牢之内,持天子令牌劫走武三思的那人。”
狄仁杰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精光乍现:“何以断定?”
“属下与他交手数百回合,其剑法鬼魅迅捷,凌厉诡戾,身随剑走,剑势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此人最擅长左手剑,剑身薄如蝉翼,锋刃吹毛可断,每一剑出手,直锁咽喉、专破破绽,一击便断生机。”李元芳语气笃定,“这般特征,与当日洛阳江边船夫的口述完全吻合。”
“左手剑,剑不染血,来去无踪……”狄仁杰缓缓重复这几句,指尖轻叩案面,“果然是他。当时劫走武三思,想必用的便是这柄剑。”
“正是。”李元芳继续禀报,“他兄长那灰衣杀手,双手各持一柄八棱铁锤,擅长近身搏杀,断骨破甲,近战杀伐极为凶悍。白莲会预先布设连环机关阵,起初占尽上风,可王毅仅凭一剑,硬生生破阵开路,逆转战局。属下同王毅缠斗千招,此人武艺与卑职在伯仲之间。”
狄仁杰神色微敛:“能与你鏖战千招而不落下风,普天之下寥寥无几。此人剑法,竟强悍至此?”
“不错!毫不夸张的说,此人武功高过昔日蛇灵虺文忠、铁手团宗主元齐、突勒驭风者剔骨小队首领乌勒质……”
李元芳神色郑重,“交手之时,他每一剑都精准卡在属下劲力转换的间隙,招招直逼要害。若非属下身法尚可周旋,根本撑不到千招之外。他剑速之快,是卑职平生仅见。更有一套瞬移诡步,身形似虚似幻,气息敛灭无踪,可以自任意角度突袭,防不胜防。”
狄仁杰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沈怀瑾麾下竟藏有这般高手,也难怪玄明会盘踞江南数十载,始终压制白莲会。”
“卑职与王毅缠斗之际,王毅声东击西,佯攻属下正面,借瞬移身法绕至侧旁,两枚毒镖直取洪滨要害。属下救援不及,洪滨身中两镖,剧毒侵入脏腑,已然回天乏术。”
狄仁杰眉头紧锁:“洪滨弥留之际,留下了什么话?”
“洪滨自知命不久矣,将所有隐秘尽数告知属下。”李元芳语声沉下,一字一句复述,“他说深山古林的据点,只是掩人耳目的分支。白莲会真正的总坛根基,藏在五平大湖湖底。”
狄仁杰手中茶盏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而出。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邃如渊:“湖……湖底?”
“正是。洪滨言道,湖水幽深昏暗,天然隔绝外人耳目,这处总坛隐匿数十年,从未被外界发觉。他有一子名叫洪亮,是白莲会唯一继承人,如今坐镇湖底总坛,麾下尚有五百精锐死士,皆是白莲核心力量,蛰伏待命。”
“五百余人……”狄仁杰低声默念,心中思绪翻涌。深山据点覆灭,看似白莲根基崩塌,实则核心主力毫发无损。若非洪滨临终吐露实情,这盘棋局,不知还要僵持多久。
“洪滨还交代了什么?”
李元芳自怀中取出一枚莲纹赤金戒指,双手捧上:“这是白莲首领专属信物,洪滨临终交付卑职,嘱托卑职持此金戒前往湖底总坛,辅佐少主洪亮稳住局面,保全残存弟兄。另外,五名内卫遇害一事,乃是白莲巡哨所为。他们在五平大湖岸边截下五名暗中探查的密探,事后发现五人左臂,都烙着黑色梅花印记。”
狄仁杰接过金戒,指尖细细摩挲戒面精巧的莲纹,久久沉默。
黑色梅花印记,正是内卫独有的暗记。五名内卫死于白莲之手……
狄仁杰缓缓点头,脑中飞速串联起所有线索。片刻沉寂后,忽然开口:“元芳,你在山中这几日,可曾听闻白莲众人提及沈怀瑾与三十年前沉船案的关联?”
李元芳略一思索,摇头答道:“未曾听闻。白莲教众大多是沉船案遇难者的后人,卑职只知晓洪滨收留遗孤、蛰伏深山是为鸣冤,并不清楚洪滨与沈怀瑾之间的具体仇怨根源。”
他脚步顿住,目光幽深:“如今洪滨身死,白莲主力退守湖底总坛。可只要洪亮尚在,白莲便有死灰复燃之机。”
“此前老夫心中一直存着一桩疑窦:玄明会为何非要借老夫之手,铲除白莲会势力。如今这谜团总算解开了……”狄仁杰缓缓开口。
李元芳微微蹙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拱手躬身:“卑职愚钝,未能领会大人言中深意!”
“只因玄明会上下,根本不知白莲会总坛藏于五平湖底。多年来双方彼此渗透、互遣卧底,玄明会仅探知白莲会的据点落在五平县境内,却始终查不到那湖底秘地。”
“洪滨说过,白莲在湖底蛰伏数十年,养五百死士,囤积海量物资,绝非朝夕之间可以筹备。他们定然另有底牌!”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匆匆奔至书房门前,单膝跪地,喘息着禀报:“大人!府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郑当朝宰相张柬之,说有要事求见大人!”
狄仁杰猛地回身,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异。
“张柬之?”
他快步走向门口,忽又驻足,回头望向李元芳。二人目光相接,心中生出同一个疑问:张柬之身居相位,本该坐镇洛阳,为何深夜千里奔赴江州五平?
“快快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