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静谧幽深,残烛摇曳,将尽的灯芯凝着一点暗红灯花,在穿窗的夜风里轻轻颤栗,昏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满室暗影婆娑。四更更鼓自远处长街沉沉传来,低沉悠远,敲碎了深夜的沉寂,也衬得这间书房愈发肃穆寒凉。
陈子悦脊背微塌,周身紧绷的气力尽数散尽。如云乌发松散垂落,遮去大半苍白憔悴的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先前失态震颤的慌乱已然褪去,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依旧锁着一丝不甘落败的执拗,如残烬余火,不肯彻底熄灭。
狄仁杰并未急于开口诘问。
他缓步踱至窗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棂。微凉夜风汹涌而入,卷走书房内凝滞沉闷的气息,拂动他袖口须发,也吹散了烛火周遭缭绕的淡淡烟絮。
良久,他方才缓缓回身,深邃目光静静落定在陈子悦身上,语气平和无波,却自带洞悉世事的厚重与笃定:“子悦,你此刻心中定然疑惑,老夫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你心生疑窦的。”
陈子悦依旧垂首缄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细微的动作已然暴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狄仁杰负手踱步,步履从容沉稳,苍老而清亮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娓娓道来:“也罢,今日老夫便从头细数,你且静心听着,看看老夫所言,可有差错。”
他目光悠远,溯回前尘,一桩桩疑点,缓缓铺展开来。
“第一桩疑点,便是你陈家老宅失火、令堂殒命一事。”
【闪回·陈宅大火事后 残垣废墟】
熊熊烈火终被扑灭,昔日规整的陈府宅院,已然化作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断壁残垣林立,焦木余烟袅袅,满地碎石炭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灼气息。
狄仁杰躬身立于废墟之中,神色沉静。他伸出两指,轻轻捻起一撮焦黑泥土,指尖细细摩挲,又凑至鼻前微微嗅闻。
寻常草木焚烧,唯有干涩焦糊之气,可这泥土之中,却裹挟着一缕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火油腥气,混杂在烟火味里,难以察觉,却逃不过他数十年查案的敏锐感官。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疑云初生。
而后仵作勘验尸身,回报之言,更令他疑虑深重。陈母尸身虽被烈火灼烧得焦黑不堪,口鼻之中却干干净净,无半分烟灰炭末——这足以证明,火起之前,其人已然殒命。
更关键的是,尸身后脑枕骨位置,有一处清晰的钝器重创痕迹,颅骨凹陷碎裂,血肉模糊。此乃致命重创,确凿无疑。
狄仁杰当时便已然断定:凶手先杀人灭口,再纵火焚宅。
可此案最蹊跷之处便在于:若只为掩人耳目、销毁痕迹,只需悄然处置尸首、遮掩行踪即可,何须燃起漫天大火,惊动四方邻里,闹得人尽皆知?
唯一的答案,便是这场大火,本就是刻意为之、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闪回结束】
狄仁杰收回思绪,目光落回身前低垂的陈子悦,语气淡然:“彼时老夫便知,这场大火疑点重重,绝非意外。可你的演技,天衣无缝,令人动容。”
他缓缓回忆,字句公允:“大火之后,你伏在令堂焦黑的尸身之上,痛哭哀嚎、肝肠寸断,悲痛之色真切入骨。你跪在泥泞残土之中,三跪九叩,礼数周全,极尽孝道。你亲手为亡母清理焦痕、擦拭血污,强忍悲恸换上寿衣,一举一动,皆是至孝模样。”
“老夫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只当是自己多疑多虑。你一朝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老夫心生恻隐,便将你收留在身边,悉心照拂。”
话音落下,陈子悦单薄的肩头猛地一颤,发丝遮掩的面庞上,血色再褪三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悄然碎裂。
狄仁杰继续沉声叙说,条理清晰,层层剥茧:“第二桩疑点,慈恩禅院遇刺一事。”
【闪回·慈恩禅院 正殿之内】
古刹肃穆,禅声寂寂。恶僧慧觉陡然发难,枯瘦五指猛地扬出,四枚泛着寒芒的铁蒺藜破空疾射,分袭狄仁杰面门、咽喉、心口、小腹四大要害,招招致命,迅猛刁钻。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陈子悦身形骤然掠出,身姿轻灵迅捷,手中短剑瞬间舞起层层密不透风的剑幕。
叮叮叮叮!
三声急促金铁脆响,三枚铁蒺藜尽数被格挡击飞。
然第四枚暗器刁钻异常,穿透剑幕缝隙,直逼狄仁杰心口。仓促之间,陈子悦再无回剑余地,她毫不犹豫,左臂硬生生向前一挡。
噗嗤一声!
锋利铁蒺藜深深扎入臂膀皮肉,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袖,汩汩涌出。
她身形一晃,面色瞬时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无半分退缩。只见她咬牙凝神,反手便将嵌入皮肉的铁蒺藜狠狠挑出,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娇弱女子的怯懦。随即撕下衣襟布条,利落包扎紧伤口,稳住伤势。
整套临敌应变、止血自救的动作,行云流水,沉稳老练。
【闪回结束】
“那一挡,舍身护主,伤势真切,绝非伪装。”狄仁杰目光沉静,语气公允,“彼时老夫心中,确实对你放下大半戒备,生出几分信任。”
“可老夫查案一生,从不凭一时观感、表象断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眸光骤然深沉,似看透千古机谋:“古来诡诈之道,最善借悲情掩私心。昔年三国赤壁一战,黄盖为破曹军,甘愿身受百杖酷刑、遍体鳞伤,以一场惊天苦肉计骗取曹操信任,终令百万曹军葬身火海。”
“可见世间至真之悲情,往往藏着至假之图谋。你那日舍身挡暗器、流血护我,情态真切、伤势属实,足以蒙蔽世人双眼。可也正因太过‘恰到好处’,反倒令老夫心生警醒。事实上,我心中对你的戒备,从未有半分卸下。”
“第三桩疑点,便是你口中的白莲会与玄明会。”
狄仁杰移步案前,抬手拿起桌上那枚纹路精致的莲纹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玉面纹理,声音平缓有力:“你曾对老夫言说,白莲会与玄明会同出一脉,根系同源。可元芳深入深山卧底探查多日,回报确凿——两派积怨数十年,仇深似海、水火不容,乃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他抬眸看向陈子悦,目光锐利如炬:“你为何刻意撒谎?答案唯有其一。你想借老夫之手,铲除玄明会最大的劲敌白莲会,为玄明会扫清障碍。”
陈子悦胸口骤然一窒,呼吸瞬间急促,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再难维持平静。
“第四桩,便是梁王武三思灭口一案。”
狄仁杰将莲纹玉佩轻轻搁置桌案,玉石触木,发出一声清脆轻响,落在死寂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老夫当众揭穿武三思假死避祸、暗藏祸心的真面目时,曾特意留意过你的神色。那一刻,你眼底的震惊、错愕、全然不是伪装——足以证明,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可就在当夜,隐匿暗处的武三思便被人连夜灭口。元芳追踪凶手踪迹,于屋顶瓦砾之间寻得这枚专属玄明会的莲纹玉佩。”
狄仁杰目光沉沉,字字笃定:“自那一刻起,老夫便已百分百确定,潜伏在我身边的玄明会卧底,就是你,陈子悦。”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难解的凝重:“只是老夫始终百思不解。你不惜焚毁祖宅、痛杀至亲,以苦肉计近身潜伏,步步隐忍、处处伪装,耗费这般巨大代价,究竟所求为何?”
“直至元芳传回两派世仇的情报,老夫方才彻底洞悉你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