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陈子悦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脊背瞬间僵硬,眼底残存的镇定彻底崩塌,慌乱飞速蔓延眼底,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不等她编词狡辩,狄仁杰已然沉声断语,字字如锤:“你连夜外出,是去见沈怀瑾了吧!”
“昨夜老夫与凤凰在书房密议,谈及万松谷地形、白莲会守备虚实、沈云被囚内情。彼时廊柱暗影之中,便藏着一道人影,静静听完全部密议——那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你窃听机密之后,连夜传讯,将我等部署全盘泄露,引玄明会人马进山围剿!”
陈子悦仓促张口,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深夜难眠,外出透气——”
“又是透气?”
狄仁杰轻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以为老夫年迈昏聩、视物不清?昨夜廊下暗影伫立一炷香之久,身形纤细、动静极轻,老夫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隐匿精妙、无人察觉,殊不知,你所有行径,尽数落在老夫眼底。”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陈子悦身前,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烛火勾勒出他沉稳肃穆的侧影,一双眼眸深邃如渊,洞悉一切虚妄诡诈。
“既然你要凭据,那老夫便再给你铁证……”
话音落定,狄仁杰并未等陈子悦再行辩驳。
他缓缓抬起双手,轻击两下。
啪、啪。
掌声不重,在死寂的书房中却格外清晰。声落,书房东侧那扇屏风之后,一道人影无声走出。来人步履沉重,垂首低眉,身形微佝,仿佛每一步都踩着千斤巨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憔悴,颧骨微高,嘴角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陈子悦目光扫过去,整个人猛地一僵。
狄仁杰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子悦,这个人,你可认得?”
陈子悦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那里面翻涌着惊慌、愤怒与难以置信。
“你不说,老夫替你说。”狄仁杰缓缓踱步,声音沉稳如钟,“此人,是元芳在三日之前,从白莲会手中救下的玄明会成员。”
“胡说!”陈子悦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大人……我……我不认得他!”
狄仁杰没有理会她的否认,转头看向那名男子,目光沉静:“你自己说。”
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子悦短暂对视,旋即又垂下眼帘。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认命:“陈姑娘……对不住了,我把你的身份告知了这位狄大人。”
“你闭嘴!”陈子悦厉声喝止,声嘶力竭,“你这个叛徒!你胆敢背叛玄明会,背叛堂主!堂主待你不薄,你——”
“待我不薄?”男子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与凄凉,“陈姑娘,你摸着良心说,堂主待我们,真的不薄吗?他杀我兄长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旧情?他处置陈二的时候,可曾留过半分余地?我这条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用完了,便是弃子。”
陈子悦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狄仁杰缓缓走回案后,坐下,抬手示意男子继续说。
闪回·三日之前,密林深处。
李元芳隐去千牛卫大将军身份,潜伏山野打探情报,探明白莲会与玄明会乃是积怨数十年的死敌,双方连年厮杀、内耗严重,底层帮众早已厌战,他打算借此机会,用虚实之计打入白莲会内部。
他在盘山古道遭到六名白莲会死士截查。对方以斩杀玄明会俘虏作为投名状逼迫他动手,设下生死考验。
李元芳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他本可以一剑杀了此人灭口。但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男子眼底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动物式的求生欲。这个人只想活着,哪怕出卖一切。
李元芳心念电转。一个被白莲会俘虏、吓破胆的玄明会底层,放了他,第一时间想的一定是逃跑,而不是说出自己根本不认识李元芳这个事实……
留着此人,远比杀了他有用。
李元芳于是选择放了他,让他返回玄明会。男子死里逃生,浑身脱力,连滚带爬地转身便朝密林深处踉跄奔逃。
可李元芳并没有让他真的跑远。
在数十步外的树后暗处,凤凰手下两名暗桩早已蛰伏待命。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方才救人之举,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两名暗桩看在眼里。
李元芳朝他们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名暗桩无声点头,身形一闪,循着青衫男子逃窜的方向悄然追去。
闪回结束。
书房中,烛火跳了两下。
狄仁杰缓缓开口:“元芳放了此人,却并未真的让他回玄明会。他被元芳暗中布下的暗桩截住,连夜带回老夫这里。此人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招认。”
男子深吸一口气,垂首低声道:“陈姑娘,对不住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玄明会总堂主沈怀瑾,心狠手辣、杀伐决断。他待手下向来严苛,有功不赏、有过必罚。可他也有一样——他极重亲缘血脉。沈家满门被诛,只剩他一人,所以他将沈云看得比命还重。”
“玄明会总基地,藏在江州北部深山之中,一座极其隐蔽的旧祠堂里。祠堂依山而建,外表荒废,实则内藏地宫,四通八达,暗道纵横。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只有会中核心成员才能进出。”
“还有……三十年前的那批火药,确实运到了洛阳。是沈怀瑾亲自安排人接手的,小的当时也参与其中。但运送途中,火药被水浸过,大半受潮结块,根本不能用。所以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新的火药来源,同时也在想办法重新配制。”
“这些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寂如坟。
陈子悦浑身冰凉,面色灰白。她死死盯着那个男子,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背叛了堂主,背叛了所有人!像你这种人,要怎么才能去改变呢?”
男子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狄仁杰语声沉静,层层拆穿,击碎她所有伪装:“子悦,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否认吗?”
一连串铁证如山的诘问,彻底击溃了陈子悦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唇瓣反复开合,却吐不出半句辩驳之词。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滴水不漏的伪装、步步缜密的筹谋,在狄仁杰层层剥茧、字字诛心的剖析之下,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所有虚妄尽数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真相与不堪。
良久。
陈子悦缓缓垂下头颅,乌黑发丝垂落,遮住惨白憔悴的面颊。肩头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姿态,微微颤抖、簌簌发抖。
满室死寂,唯有烛火摇曳,风声穿窗。
许久,她才缓缓抬首。
眼底温婉纯粹、恭顺乖巧的伪装彻底碎裂殆尽,褪去所有刻意伪装,露出内里冷漠、疲惫、沧桑的本真。原本清亮如水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盛满疲惫与荒芜。
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彻骨的颓然:“狄大人……你……你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