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很简单……武三思遇害当夜,你潜入房中行凶,慌乱之间将贴身玉佩遗落屋顶。次日天明,你察觉玉佩失窃,心中惶恐不安,这才借散心之名,在院中暗中搜寻,妄图寻回证物、掩人耳目。”
陈子悦猛地抬眸,眼底惊惧交织着极致的挣扎,强作愤然辩驳:“大人!您……您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晚辈从未涉足那处院落,更遑论行凶杀人!武三思之死,与晚辈毫无半点干系!”
“你不承认,无妨。”
狄仁杰缓缓靠向椅背,双目微阖,神色淡然从容,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谋算,“那老夫便从头细说,让你听听,那夜林府西厢,究竟发生了何等隐秘。”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目。再睁眼时,眸光沉冷,已然回溯暗夜凶局——
【闪回。武三思遇害之夜,林府后院西厢。】
夜色浓稠如墨,深锁林府庭院。
寒凉夜风穿廊而过,吹动廊下悬灯,昏黄灯火摇摇晃晃,将青砖地面映得光影斑驳、明暗不定。
林永忠自武三思歇息的西厢房附近缓步离开,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他行至回廊转角,微微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客房木门,确认房内无异,随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廊影之中。
院落彻底沉寂,唯余风声簌簌、灯火摇曳,静得落针可闻。
约莫一炷香时分,屋顶暗影微动。
一道纤细轻盈的素色身影,悄无声息浮现于西厢屋脊。来人黑巾覆面,一身利落短打,身姿轻盈如燕,踏瓦无痕、落地无息,借着屋宇暗影遮蔽,身形一滑,悄然落于檐角之下。
她屏息凝神,眸光锐利如鹰,静静伏身观察。待院外巡卫脚步声远去、彻底远离西厢范围,方才抬手,指尖抵住檐口瓦片,轻轻一撬。
一丝缝隙豁然绽开,屋内昏黄灯火透隙而出,清晰映出榻上闭目休憩的武三思轮廓。
来人指尖微曲,轻叩瓦片。
笃、笃、笃。
三声轻响,低沉隐秘,恰好传入屋内。
榻上的武三思瞬间惊醒,双目骤睁,神色警惕,猛地坐起身,目光凌厉扫向紧闭的房门。他心中惊疑不定,迟疑片刻,方才起身移步门后,压低声音沉声问询:“门外何人?”
廊外,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悄然响起,语气平静无波,毫无异常:“是我。林大人念客夜深寒凉,命我送来热汤。”
武三思闻言,心头戒备悄然松懈。这声音耳熟温婉,加之是林永忠遣人前来,他再无疑虑,抬手轻轻拨开门闩,向内拉开房门。
门口立着的,正是褪去夜行装束、看似寻常侍女模样的陈子悦。
武三思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问询来意,话音尚未成型,变故陡生!
陈子悦垂落的右手骤然探出袖口,五指并拢、掌缘绷紧,凝全身劲力于方寸之间,出手快如惊雷闪电,角度精准分毫不差!
一记凌厉寸掌,精准劈中武三思咽喉正中死穴!
噗——
一声极闷极轻的软骨碎裂声,湮灭在夜风之中。
武三思双目骤然暴突,瞳孔猛缩,喉间软骨寸裂,气道瞬间封死。他连半声呻吟、半点挣扎都来不及发出,高大身躯便骤然失力,如断线木偶、脱骨枯木,直挺挺向后重重栽倒。
后脑重重磕撞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转瞬寂灭无声。
须臾之间,一命呜呼。
陈子悦垂眸静静俯视地上尸身,眉目低垂,神色淡漠如水,无悲无喜、无惧无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她俯身探指,轻触武三思颈侧脉搏,确认气息断绝、彻底殒命,方才缓缓直身。
抬手轻合房门,落闩锁死,动作轻柔利落、毫无声响。正当她足尖点地,准备纵身翻回屋顶、悄然撤离之际,腰间随身玉佩的系绳,不慎勾挂在檐口翘角木棱之上。
身形腾空一瞬,细绳骤然绷断。
温润玉佩脱手而出,悄无声息滚落,嵌在瓦片缝隙深处,隐于暗影之内。
夜色幽暗,行事仓促,她全然未曾察觉这致命疏漏。足尖一点屋脊,身形掠起,几番起落,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返回自己居所,她飞速褪去夜行短打,换一身素色中衣,整理衣衫发髻,抹去所有痕迹,随即和衣卧倒、闭目假寐。
从行凶到归房,前后不过半盏茶光阴,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闪回结束。书房实景。】
烛火骤然剧烈一跳,灯花炸裂,微光闪烁。
狄仁杰眸光归位,缓缓睁开双眼,沉静的目光再度落回陈子悦惨白的面容之上。
书房死寂一片,唯有烛泪缓缓滴落铜盘,发出细碎微响,清晰可闻。
“那夜,你算准林永忠离去的时辰,耐心等候一炷香之久。”狄仁杰声线平缓,如叙寻常旧事,却字字钉实罪证,“你动用轻功翻墙入宅、伏檐窥伺,借送汤为由诱武三思开门,一招寸劲碎喉,利落灭口。事后悄然归房、伪装安睡,妄图置身事外,掩去一切行凶痕迹。”
他抬手,再度拈起那枚莲纹玉佩,举至烛火之前细细端详。通透玉色衬着精致莲纹,在火光中幽光幽幽,寒意暗藏。
“可你百密一疏,终究留下破绽。这枚玉佩,便是你最大的疏漏。次日清晨,你察觉贴身玉佩遗失,心中惶恐难安,唯恐证物败露,这才借晨起散心为由,在院中四处搜寻。”
陈子悦面色愈发惨白,唇瓣失尽血色,紧紧抿成一线。肩头微微绷紧,身体僵硬端坐,心底防线已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镇定,抬眸抗辩:“大人!此乃大人片面推断,不足为凭!”
“玉佩或是我往日遗失,或是旁人捡拾放置、刻意栽赃!仅凭一枚玉佩、一番揣测,便定晚辈杀人之罪,晚辈不服!推断,终究不是证据!”
“寻常随身玉佩不慎遗失,只会落于平地院落,怎会偏偏遗失在丈高屋脊、檐角瓦缝之间?”
狄仁杰微微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淡淡惋惜,语气依旧沉稳从容:“子悦,你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却终究太过年轻,犯了最致命的疏漏!”
“武三思当时以乞丐身份进入林府,知晓他真实梁王身份者,彼时仅有三人——老夫、元芳,还有你。”
“林永忠不知其身份,府中仆役、巡卫更是一无所知。试问天下之人,谁会对一个无名乞丐痛下杀手?又有谁,能使出这般精准狠绝、干净利落的顶尖寸劲杀招?”
他微微前倾身躯,眸光骤然沉凝,威压无形铺开:“知晓身份、身怀绝技、近身可行凶、事后可完美脱身——普天之下,唯有你一人而已。”
陈子悦呼吸骤然一滞,胸口起伏微乱,眼底的倔强与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剧痛之下,勉强维持最后的体面。
良久,她咬牙挤出沙哑字句:“大人的推断……不能定罪。”
狄仁杰不怒不厉,静静注视着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千钧:“好!那老夫再问你。昨夜更深露重,你私自出府,去往何处?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