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闻言身子微怔，眉宇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急急摇头，语气恳切急切：
“不会！绝无可能！”
“今夜夜色浓稠、风声嘈杂，我本是暗中盯梢凤凰行踪，无意贴近书房廊柱暗影潜伏。彼时四下无人、暗影重重，我藏身之处极为隐蔽。狄仁杰与凤凰全然专注于议事布局，心神皆在案情之中，目光从未扫向窗外半分。”
她语气愈发笃定，细细辨析道：
“狄仁杰自信自持，极度自负于自家府邸的守备隐秘。认为自家书房密室、府中廊下绝无外人敢潜伏窥探，故而毫无戒备、坦然议事。”
“难道……”
“他绝非刻意演戏！言谈神色、语气转折、思虑推演，全然自然流畅，无半分刻意做作、无半分伪装痕迹！”
沈怀瑾沉默不语。
他缓缓转身，于漆黑屋内缓步踱步。步履极轻，落步无声，可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踏在人心最紧绷之处。
“万松谷……”
他低声咀嚼这三字地名，唇齿微抿，眸光深沉晦暗。
心底两股极致的念头疯狂撕扯、剧烈博弈。
一边，是至亲血脉、沈家的骨血。沈云身陷死牢、命悬一线，旦夕祸福、生死难料。若错失此次良机，堂弟顷刻殒命，他数十年隐忍筹谋、苦心保全，尽数成空，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沈家列祖列宗！
一边，是极致的理智与警惕。狄仁杰诡计多端、擅长诱敌围杀，万松谷天险绝地、孤悬深山，一旦是预设陷阱、埋伏重重，他若遣精锐驰援，便是自投罗网、深陷合围！数十年培植的核心战力一朝尽灭，全盘大局彻底崩盘！
赌，还是不赌？
一念生，一念死！
他立在原地，脊背挺拔如峰，面上沉静无波，可心底早已惊涛骇浪、翻江倒海。
来人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凝重，连忙上前半步，语声焦灼恳切，带着一丝急迫的劝诫：
“怀瑾，事不宜迟！如今万松谷守备空虚、腹地薄弱，正是千载难逢的救人良机！只需明日抽调精锐，轻装疾进、前去奔袭，趁洪滨不备、防守未固，骤然突袭谷中，必能救人脱身！”
沈怀瑾依旧默然伫立，眸色沉沉，无人看透他心底权衡。
片刻后，他骤然驻足，转头直视来人，目光锐利如炬，沉声追问：
“你在窗外窃听，前后历时多久？”
“自二人开局议事，至商议完毕各自散去，全程一炷香有余。”来人即刻应答，毫无迟疑。
“全程之中，可曾被任何人察觉踪迹、窥破行藏？”
来人用力摇头，眼神笃定：
“绝对没有！狄仁杰与凤凰全程专注案情，离去之时一前一后，目光平视前路，从未留意廊下暗影分毫，我全身而退，毫无破绽。”
沈怀瑾微微颔首。
心中天平愈发摇摆不定、进退两难。
理智反复警示：太巧、太顺、太不合常理，是局！
心绪反复拉扯：至亲性命在前、良机转瞬即逝，不能不救！
他缓缓走回榻边，默然落座。双肩微沉，双手平放膝头，指尖轻轻、缓慢地摩挲着衣料纹路。
摩挲的节奏极缓、极沉，恰如他此刻沉重凝滞、进退维谷的心……
屋内的气氛正凝滞到极点，沈怀瑾的心神还陷在救与不救的两难抉择之中，窗外夜风呜咽，满室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之声。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那声响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似是瓦片微微错动，又像是鞋底蹭过青砖地面，不似寻常夜行人的脚步声，却带着独属于江湖高手的收敛与克制。
沈怀瑾浑身骤然一凛，方才还沉浸在权衡思虑中的心神瞬间绷紧，方才攥紧的手掌猛地松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寒刃。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身旁的女子切勿出声，自己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门侧，右手再次探向枕下那柄短匕，指尖扣住刀柄，周身气息尽数敛去，如同融入沉沉黑暗。
他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之上，凝神细辨外面的动静。
片刻，门外又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击，节奏规整，是玄明会内部专属的联络暗号。
他缓缓抽开门闩，只拉开一道窄缝，身形半掩在门后，目光警惕地向外扫去。
夜色沉沉，院中树影婆娑，月光被浓云遮蔽，只能依稀看清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院落当中。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形挺拔，周身杀气内敛，正是玄明会麾下顶尖的玄衣剑客王毅。
王毅见门缝之中露出沈怀瑾的半张面容，当即微微躬身，压低嗓音，不敢高声：“会主。”
沈怀瑾眉头微蹙，侧身让出半寸空隙，低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快进来！”
王毅身形一闪，迅疾踏入屋内，反手便将木门重新关牢落闩。屋内依旧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惨淡的月光斜斜漏进窗棂，映照出他脸上凝重紧绷的神色。
转眼之间，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撕开一抹灰白，漫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氤氲缭绕在万松谷的绝壁之间。
谷口的险径两侧，乱石嶙峋，古松横斜。白莲会的弟子早已按照洪滨的号令，连夜布设下重重杀局。滚石、陷坑、绊索、火油罐尽数布置妥当，山谷各处哨卡轮番值守，弓弩手隐于崖壁的灌木丛后，刀手藏在巨石之后，整个万松谷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喧哗，只有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回响。
洪滨一身玄黑劲装，立于谷口高处的望台之上，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谷外那条唯一的进山窄道。他的身后，一众心腹分立两侧，人人兵刃在手，神色肃穆。
李元芳站在望台一侧，一身便装，面上神色从容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心底早已暗自悬起。
按照狄仁杰定下的计谋，沈怀瑾本该今日率军来攻。可此刻旭日东升，日头缓缓爬过中天，又渐渐向西斜坠，从清晨等到午后，谷外依旧是一片死寂，不见半分玄明会人马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在煎熬。
李元芳的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他深知沈怀瑾的性情，此人老谋深算，多疑到了骨子里，昨夜那一番密报，究竟能不能诱得他上当？会不会沈怀瑾看破了狄仁杰的圈套，按兵不动？
倘若今日玄明会的人马始终不至，那他先前所有说辞便会不攻自破。
但这所有的惶惑，一丝一毫都不能流露在脸上。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望向谷外山道，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身旁的洪滨，眼角的余光始终在打量着李元芳。
日头渐渐西沉，余晖把群山染成一片暗红。谷中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半分敌军来袭的迹象。洪滨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的疑虑越发浓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李元芳的身上。
“李九。”洪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冽，“从日出等到日暮，谷外连半个玄明会的人影都不见。你说沈怀瑾今日必来突袭，如今，人在何处？”
望台上的一众白莲会高手，闻言纷纷侧目，看向李元芳，神色之中，也多了几分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