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正是一日之间墨色最浓、死寂最深的时辰。
沉沉夜幕倒扣四野,星月尽掩,云层如铅。街巷死寂,巡夜更夫早已归岗,唯有零星夜风穿巷,卷动满地残叶,簌簌轻响,反倒衬得四下荒寂如冥。
祠堂正屋之内,一室漆黑,烛火未燃。
沈怀瑾和衣静卧榻上,身躯平直,双目轻阖,看似安睡,实则心神始终悬于一线,从未真正松弛。
倏然,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笃——笃——笃。
声响极轻、极缓,力道收得极致,不扰夜色、不破寂静,节奏规整有序,绝非寻常夜访之人的仓促莽撞。
便是这极细微的异动!
榻上沈怀瑾双眸骤然乍睁!
那双眼本在闭合之间,此刻倏然睁开,眸中沉光爆闪,漆黑深邃、寒芒乍露,全无半分睡意。他身形不摇、不惊不动,只手腕微翻,动作无声无息、利落至极,右手已然探入枕下,五指稳稳扣住一柄寸许短匕的冰凉刀柄。
刀锋内敛,杀机暗藏。
他侧耳凝神,眸光微凝,细细辨听门外动静。
足音极轻,落地无声,步步克制,显然来人深谙潜行隐匿之术;且步履单一,唯有一人,并无随行之人。
沉寂片刻,他声线沉冷压喉,不带半分情绪,低低吐字:
“谁?”
门外夜风微动,一道女子细柔的声音隔门传入,压得极低极密,穿透沉沉夜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焦灼:
“是我。”
沈怀瑾扣住刀柄的五指微微一松,眼底锋芒稍敛,眉间疑虑却未曾褪去。他依旧未曾放松警惕,身躯微微前倾,腰背绷紧,沉声道:
“什么时辰了?”
一句暗语,沉稳试探,分毫不错乱。
门外人声即刻应答,精准利落:
“寅时刚过。”
暗语对上,全无偏差。
沈怀瑾心头戒备稍卸,缓缓松开枕下短匕,腰身一挺,悄无声息翻身下榻。赤足踏于冰冷青砖地面,步履轻缓,落地无声,行至门板之后。
他并未即刻开门,而是静立门后,屏气凝神,再度辨听门外气息、动静、风声,确认周遭无伏兵、无尾随、无异常,方才指尖轻拨,缓缓抽开门闩。
木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一道素色身影趁夜风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影,身姿轻盈,不带半分拖沓。入门瞬间,反手抬臂,咔嗒一声轻响,死死将房门掩死落闩,断绝内外通路。
来人一身素色连帽斗篷,宽大兜帽狠狠压低,彻底遮蔽眉眼面容,只露出一截光洁下颌,大半容颜尽数隐于沉沉阴影之中。
屋内无烛,唯有窗外穿透厚云的一缕稀薄月色,淡淡洒落,将屋内映照得明暗斑驳、光影交错。
一室死寂。
二人静静对立,无人开口,唯有目光于幽暗之中默然交汇。
沈怀瑾立身原地,身姿挺拔沉凝,双手负于身后,周身气场沉静莫测。
片刻静默,他方才压低嗓音,沉声开口,语气沉稳,暗藏凝重:
“你深夜冒险潜来,规避所有明暗哨卡,必有大变。出了何事?”
来人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一路潜行疾赶,心绪紧绷未平。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指尖微颤,细细拭去额角细密冷汗,呼吸微促,却依旧刻意压着语速,低声急禀:
“今夜酉时,我潜伏狄仁杰府邸廊下,伺机窥探动静,听到一桩天大秘事。此事干系全局、关乎至亲性命,片刻不敢耽搁,故而冒死连夜赶来告知于你。”
沈怀瑾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眸光微微收紧,淡淡抬手,示意她继续细说。
“狄仁杰刚刚收到李元芳自白莲总坛传回的绝密情报。”
来人敛定心神,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地低语:
“白莲会总坛确切方位,坐落于五平正北百里之外的万松谷。此地四面绝壁环锁,山势险峻、谷深林幽,整座山谷仅有一条窄径出入,堪称天险绝地。”
“只是如今洪滨将总坛大半精锐尽数调往山口布防机关、镇守要道,谷中腹地留守人手极少,守备极度空虚薄弱。”
此言入耳,沈怀瑾原本沉凝如水的面容,终于生出一丝微澜。他眸底暗光流转,指尖于袖中悄然收拢,骨节微顿,默默记下心绪。
来人见状,不敢停顿,继续急声禀报:
“还有一桩至关紧要的消息——沈云已然暴露身份,被洪滨打入后山囚牢,重枷缠身、铁锁束体,身陷囹圄、寸步难行。”
“洪滨虽震怒于他卧底潜伏、欺瞒养育数年之恩,心中恨意滔天,却终究顾念多年父子情分、朝夕养育之恩,心中犹豫迟疑,迟迟不忍痛下杀手。只是沈云性命悬于一线,囚牢之内生死无定,随时都有可能被洪滨下令处决!”
“随时……皆有性命之忧!”
最后一句落下,轻飘飘几字,却重如千钧!
沈怀瑾周身气场骤然一滞!
他身形微僵,负于身后的双手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浮,周身沉静的气息瞬间翻涌波动。
幽暗月色之下,他素来冷峻隐忍、万事不形于色的面容,第一次掠过一抹极深、极痛的动容!
沈云……
沈怀瑾杀伐一生、冷硬一生、算计一生,视人命如棋子、视世事如棋局,可唯独对这个堂弟,心中藏着旁人不知的柔软与牵挂。
如今听闻至亲身陷死牢、生死未卜、命悬一线,纵使是心如磐石的沈怀瑾,亦难掩心底翻涌的焦灼与痛楚。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先前更低、更沉,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微哑:
“消息……确切无误?”
来人重重点头,眼神无比笃定,语气斩钉截铁: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一字不落!”
“狄仁杰与凤凰密室密谈,直言因眼下无法彻查白莲会潜藏的其余分坛、隐秘据点与蛰伏后手,唯恐贸然出兵、大举围剿,会打草惊蛇、惊散余党,彻底斩断所有旧案线索,故而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隐忍观望,绝不敢轻举妄动!”
沈怀瑾静静听着,眸色沉沉,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权衡与猜忌。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夜风透过窗棂细缝,钻入院内,吹动窗纸微微鼓荡,发出细碎声响。
良久,他缓缓抬手,松开紧握的五指,指节青白渐褪。理智终究压过心绪,多年权谋隐忍的冷静,重新占据上风。
他太懂狄仁杰!
此人天下第一神探,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察微知着、最善设局诱敌、虚实惑人。一生断案无数、破局无数、算计无数,心思缜密到极致,谨慎多疑到极致。
这般关乎敌巢虚实、卧底生死的绝顶机密,何等重大、何等隐秘!
以狄仁杰的沉稳心性、缜密行事,怎会在守备不严、窗棂透风、极易隔墙有耳的书房之中,公然与下属畅谈外泄?
纵然刻意压低声音,依旧不合常理、太过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诡诈!
沈怀瑾眸光幽深,眼底疑虑丛生,字字沉缓开口,带着刺骨的审慎:
“你当真确定……这不是狄仁杰故意布下的圈套……刻意说与你听,引我等入局的假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