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更露沉沉。
五平县衙后院书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晕铺洒案头,将狄仁杰的身影拉得修长静谧。四下庭院寂然,唯有晚风穿檐,带起几声细碎轻响,整座府邸静谧得落针可闻。
狄仁杰指尖轻轻抚过方才李元芳传回的帛书,眸中深意暗藏,唇角那抹浅淡笑意久久未散。
正在此时,房门轻启。
一身玄色劲装的凤凰缓步而入,步履轻盈、气息内敛,身姿挺括如松。她常年随内卫查案,久经密探潜行之事,周身自带一股清冷肃杀的干练之气。入得书房,她微微垂首躬身,语声低稳:
“阁老。”
狄仁杰缓缓抬眸,神色复归平和淡然,看似随意问道:“大阁领此时造访,所为何事?”
凤凰直起身形,目光落于案上帛书,轻声问询:“李将军已成功蛰伏白莲总坛,离间之计已然落定。属下心中牵挂,不知山中局势,现下究竟如何?”
狄仁杰正要开口作答,目光微扫房门一线缝隙。
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门外庭院廊柱阴影之中,一道极淡、极快的黑影悄然一闪而逝。
那身影藏匿极深,紧贴廊下暗隅,借着夜色树影遮蔽,气息敛尽、身形凝定,寻常人纵然直视门外,亦绝难察觉分毫。脚步轻抬轻落,不带半分声响,显然是顶尖潜行密探,深谙窥听隐匿之术。
换作旁人,必然一无所觉。
可狄仁杰半生断案、阅尽诡谲风浪,眼力心智早已臻至化境。观气、辨影、闻声、察微,早已成本能。
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影晃动、气流偏移、暗影异动,纵使转瞬即逝,依旧被他精准捕捉,落于眼底。
有人在外窃听!
狄仁杰心中瞬间了然,面上却神色不改,眼底波澜不惊,分毫未露异样。
他心中电光石火般飞速定计,瞬间布下一场虚实真假的诱敌假局。
随即,狄仁杰故意微微扬声,将语气放得坦荡洪亮,字字清晰穿透房门,足以让门外潜藏的窃听者听得一字不差:
“凤凰,你来得正好。元芳方才传回信报,山中局势已然明朗。”
他语速平缓,刻意加重字句,句句刻意泄露虚假军情:
“白莲会深山总坛,居于五平正北百里幽谷、叠嶂合围之地,地势虽险,实则内里空虚。如今洪滨坛中留守人手极少,腹地极为薄弱。”
“还有一事至关紧要——洪滨虽震怒之下将沈云打入囚牢,深知其卧底祸心,却顾念数十年养育情分,心存犹豫、迟迟不忍下杀手。故而沈云如今身陷险境、枷锁缠身,性命悬于一线,随时可被洪滨处死,却至今未殒。”
这番话语,句句是虚、字字设局。
故意泄露精准据点方位、刻意谎报坛中空虚、刻意点出沈云未死且命在旦夕,句句戳中玄明会的要害关切,句句为门外窃听者量身而设。
一旁的凤凰冰雪聪明、心智剔透,常年追随狄仁杰行事,早已深谙阁老察微设局、虚实诱敌的手段。
她闻言瞬间捕捉到狄仁杰语气异样、眼神示意,余光微扫房门,刹那间便通透全盘机心,立刻顺势接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凤凰故作急切,沉声开口,刻意摆出求战心切、急于平乱的姿态:
“原来如此!那……阁老……既然白莲总坛方位确凿、腹地空虚、守备薄弱,正是天赐良机!阁老,属下请命!即刻抽调城内值守内卫、县衙捕快,连夜潜赴深山,趁其防备未固、人手不足,一举剿灭白莲会巢穴,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主动请战、锋芒毕露,完美坐实了方才狄仁杰所言的虚假情报,让门外窃听者再无半分疑虑。
狄仁杰闻言,微微抬手,故作凝重肃穆,沉声否决,语气铿锵有力、理由滴水不漏:
“不可!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他微微蹙眉,佯装深思熟虑、顾虑深重,继续高声布谎、完善假局: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莲会盘踞深山数十年,根深蒂固、脉络繁杂。谁也无法确定,这一处幽谷总坛,究竟是其根基主巢,还是掩人耳目的分坛幌子?”
“时至今日,我等依旧未能彻查清楚,白莲会是否还藏有其余隐秘据点、暗藏后手伏兵、另有蛰伏势力。此刻贸然出兵,看似一击可破,实则风险极大!一旦打草惊蛇,惊散余党、牵动暗线,数十年沉案、两派纷争的所有线索,便会尽数中断、付之东流!”
“所以,此时按兵不动,方为上策。绝不可操之过急!”
一番话语,情理兼备、逻辑周全,听在耳中全然是老成持重、审慎办案的庙堂决断,毫无破绽。
门外廊下阴影之中,那道潜藏的人影静静伫立片刻,将屋内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尽。
待狄仁杰话音落下,庭院晚风轻动,檐角树影微微晃动。
狄仁杰眼角余光极致敏锐,清晰察觉:门外那一丝潜藏的气息、凝滞的阴影、微弱的气场,已然悄然褪去、彻底散尽。
窃听者已然听完全部假情报,悄然退去,奔赴传信!
确认外人彻底离去、庭院再无半分窥探痕迹,狄仁杰方才敛去凝重神色。
他抬眸转头,与身旁立着的凤凰四目相对。
二人无需言语、无需解释、无需多言。
一瞬对视,默契千钧。
下一瞬,书房之内,二人同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洞悉全局、尽在掌握的深沉笑意。
一场专为玄明会所设的虚实迷局、诱敌圈套,已然彻底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