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问不得？”狄仁杰眉梢微挑，带着几分长者的闲适促狭，再度端起茶盏慢啜，悠然静待他答。
“并非问不得。”李元芳声线压低数分，往日清亮沉稳的语调，此刻竟带着几分吞吐迟疑，全然失了平日杀伐果断，“只是……如燕品性极佳，武艺超群、聪慧通透，侍奉大人尽心尽责，待府中众人亦是温和宽厚……”
“老夫不问她品性如何。”狄仁杰轻声打断，笑意藏在眼底，一语点破心事，“老夫只问你，你早已心悦于她，是也不是？”
一语落地。
李元芳双耳唰地通红，绯红自耳尖迅速蔓延，一路染透脖颈，连素来英挺冷峻的下颌线条，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羞赧。
这名纵横沙场、百战不惊的铁血猛将，曾于千军万马中从容突围，于刀山剑林前面不改色，纵使身陷绝境亦风骨凛然。可此刻被一句心事戳破，竟似懵懂孩童被撞破隐秘，垂首敛目，双手不自觉十指轻绞，喉结反复滚动数次，素来利落的口齿，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周全。
狄仁杰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摇头叹道：“你呀你。昔日崇州案，你独闯突厥大营，孤身犯险救出被困的王孝杰毫无惧色；大漠逐敌，绞杀贺鲁手下的御风者，出入可汗金帐杀伐自如，半生历经凶险，从未见你迟疑半分。怎的如今谈及我这侄女，便成了缄口不语的锯嘴葫芦？”
“这……这不一样。”李元芳终于憋出一句应答，声细如蚊呐，带着几分笨拙的执拗。
“何处不一样？”狄仁杰顺势追问。
李元芳垂着眉眼，睫毛轻颤，声音闷闷沉沉，发自胸腔：“沙场对敌，刀剑无情、生死有命，卑职早已置之度外，自然无所畏惧。可如燕……卑职……卑职不敢轻率，亦不敢妄为。”
狄仁杰笑而不语，眸中温润澄澈，静静注视着他的局促与赤诚。
良久，李元芳终究抵不过大人洞明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似卸下千斤重担，声轻却真，字字恳切：“卑职……心中的确装着如燕姑娘，如今，洛阳凶险万分，卑职有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狄仁杰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声，花白胡须微微颤动，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满眼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宽慰：
“你啊……你当老夫看不破你的牵挂？”
李元芳骤然抬首，眼底满是错愕愕然，眸中光亮忽明忽暗：“大人……卑职……”
“老夫不仅知晓。”狄仁杰敛去戏谑笑意，眸光温和真挚，语气笃定万分，“老夫更知晓，如燕那丫头，心中亦时刻在担心你的安危。”
闻言，李元芳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璀璨光亮，似寒夜逢暖、迷雾见光。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光亮缓缓黯淡，他重又垂首，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顾虑与怅然：
“大人不必宽慰卑职。如燕出身蛇灵，昔日身为六大蛇首之一的变灵，由内卫府阁领肖清芳一手带大，身负杀戮过往，手上沾染血痕。卑职从未介怀她的过往，可她心底始终存着一道桎梏，耿耿于怀、难以自渡，怕是终究难跨心结……”
听闻此言，狄仁杰脸上笑意渐渐褪去，神色转为深沉通透。他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盛景，晨光朗朗，驱散漫天阴霾，语气悠远而恳切：
“元芳，你所言不差。如燕自幼长于蛇灵，被培植为利刃，身染过往尘垢，这些过往，无从抹去。可你想——她若天生冷血无情、执念杀虐，当年何以甘愿背弃蛇灵、挣脱桎梏，冒着身死之险投奔老夫，弃暗投明？”
李元芳默然垂眸，没有说话。
狄仁杰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青年诚挚的面庞上，字字温和，句句通透：“只因她心底藏着本真良善，分得是非公道，辨得正邪黑白。蛇灵予她冰冷杀戮，可她在老夫身侧、在你身边，寻得了人间温情、世间道义。”
他微微停顿，眼底生出几分感慨：“从血海修罗中抽身，放下屠刀、弃恶从善，远比执刀作恶难得百倍。这十数年来，她随老夫勘破无数奇案，缉凶除恶、救人渡难，行善积德、初心不改。世人皆论刀刃沾血难净，可老夫始终以为，真心向善之人，过往所有黑暗，皆会化作今日珍惜光明、坚守本心的底气。”
一番娓娓良言，温润入心。
李元芳缓缓抬眸，眼底的迟疑、顾虑与自卑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坦荡的笃定与滚烫赤诚，眸光愈发坚定明亮。
狄仁杰见他心结渐解、心神释然，重又勾起温和笑意，捋着胡须悠然道：“其实此事，老夫早已记挂多年。早在扬州琼花密道一案之时，老夫便已亲口问过如燕。”
李元芳双眸骤然睁大，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满脸惊诧：“扬州案？”
“正是。”狄仁杰眼底闪过一丝老顽童般的狡黠，语气悠然拖沓，故意吊他心绪，“彼时案情落定前夕，老夫曾问她，待风波平息、尘埃落定，由老夫亲自为你二人做媒，许你一场风光良缘，问她可愿应允。你猜猜，她是如何应答？”
此刻的李元芳，早已失了平日沉稳持重。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盛满急切与期许，身子微微前倾，气息都下意识放轻，连声追问：“她……她如何作答？”
狄仁杰慢悠悠端起茶盏，唇角笑意渐浓，缓缓道出：“这个小姑娘啊……她答，能得当朝宰相亲为媒妁，是她三生有幸。”
“她……她当真这般说？”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
“老夫一生坦荡，何曾以此等大事戏耍于人？”狄仁杰佯作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温柔。
李元芳心神激荡，再也坐不住，猛地从矮凳上起身，下意识在屋中轻踱两步。转瞬察觉自己失态，又骤然站定，手足无措，双手反复搓捻，又攥紧松开，最后牢牢扣住腰间幽兰剑剑柄，指节用力绷紧、泛出青白，满腔欢喜与悸动，尽数藏于克制的动作之中。
他抬眸望向狄仁杰，眸光灼灼，带着少年人般的恳切与期许：“大人，那您的意思是……待此案了结，便成全我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