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狄仁杰臂膀,语气急而不乱:“大人可是梦魇惊悸?!”
狄仁杰未曾即刻应声。他闭目良久,深深调息数息,竭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惊乱与不安。片刻后缓缓睁眼,眸中惊悸渐渐褪去,重归往日沉稳,只是沉静底色之下,依旧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元芳……”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梦醒后的疲惫,“我方才入梦,梦见洛阳生变。曾泰、如燕……皆身陷险境,遭遇不测。”
李元芳心口骤然一沉,掌心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连忙温声宽慰:“大人,梦境皆为虚妄,不可当真。洛阳守备森严,曾泰大人沉稳缜密、行事稳妥,但凡有丝毫异动,必以飞鸽传书火速报信,绝不会延误分毫。再者,如燕武艺精湛,身手早已不输卑职,纵使偶遇凶险,亦能从容自保、化险为夷,大人切勿忧心过度。”
言罢,他俯身收拾满地碎瓷,取来案上温茶,重新斟满一盏,双手奉至狄仁杰面前。
“大人且饮口热茶,安神定气。”
狄仁杰接过茶盏,温热水汽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周身寒凉。他凝望着盏中澄澈茶汤,久久沉默,终是轻轻摇头。
“元芳,老夫知晓你所言有理。可心中那股不祥预感,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他抬眸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向屋外灰蒙蒙的晨天,语调沉凝凝重。
“昨夜武三思骤然身死,此案扑朔迷离、疑点重重。老夫彻夜思索,总觉整件事太过巧合,处处透着刻意。武三思临终所言句句惊心,牵扯极广,可偏偏话音未落、真相未白,便仓促殒命,恰似有人刻意封口、斩断线索。”
李元芳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大人是说,有人刻意暗中布局,意在灭口,杜绝后患?”
“正是如此。”狄仁杰微微颔首,眸光深沉,“此案绝非偶然,背后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暗中操纵全局。只是眼下线索残缺、迷雾重重,老夫一时难以勘破对方真正用意与全盘谋划。”
他轻搁茶盏,低声轻叹:“只是……越是细想,越觉暗流汹涌,令人难安。”
李元芳不再多言,默然搬来矮凳,静坐榻边,贴身守护。
窗外天色缓缓放亮,熹微晨光穿透晨雾,一点点吞噬屋内残烛微光。院中风过槐枝,寒露簌簌敲打窗纸,声响沉闷错落,宛若远处断续的更鼓,声声叩人心弦。
狄仁杰捧着茶盏,缓缓啜饮。温热茶汤入喉,熨帖五脏寒凉,苍白面色稍稍回暖,可眉心那道紧锁的竖纹,自始至终,未曾舒展半分。
见盏中茶水将尽,李元芳再度添满,轻声安抚:“大人且闭目小憩片刻,卑职在此寸步不离,全程守护。”
狄仁杰依言靠于榻上,阖目静养。看似休憩,眼底瞳仁却微微流转,心神未歇,似在纷乱思绪中反复推敲案情、搜寻破绽。
李元芳按剑静坐榻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眸光时刻扫视窗棂、门缝与屋中各处,半点不敢懈怠。
屋内寂静无声,唯余茶汤袅袅热气,与窗外槐叶轻摇的细碎风声,静谧之下,暗藏汹涌暗流。
窗棂之外,廊柱的浓重阴影之中,一道神秘人影静静伫立,将屋内二人的一番交谈尽数听入耳中。
待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那人不再停留,身形悄然后撤,借着晨雾与廊下梁柱的遮蔽,脚步轻得未发出半分声响,转瞬便消融在沉沉晓色里,悄然远去。
晓雾尽散,晨光穿窗而入,融融暖意漫遍整间偏厢。屋内茶烟袅袅盘旋,丝丝缕缕缠在光影里,将窗上老槐疏影筛得细碎,随日色推移缓缓流转、长短更迭。
李元芳端坐榻边矮凳之上,按剑静默守护良久。见狄仁杰闭目调息半晌,苍白面色渐渐回暖,眉宇间的疲悸散去大半,他心头高悬的巨石才稍稍落地。
只是常年紧绷的筋骨早已成习,即便心神稍松,依旧不敢全然懈怠。无人留意之际,他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反复摩挲幽兰剑古朴的鞘纹,指尖轻擦、时紧时缓,指节忽而绷紧泛白,忽而微微舒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心绪纷乱。
恰在此时,狄仁杰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温润清亮,将他这副暗藏忐忑、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元芳。”
低沉温和的嗓音骤然响起。
李元芳心神一凛,身形倏然挺直,腰背绷得笔直,眉目肃然,当即拱手应道:“卑职在!”
他只当大人有公务吩咐,满心戒备肃整,全然是随时待命的姿态。
狄仁杰却不急着言语正事。他抬手端起案边温热茶盏,浅啜一口清茶,目光越过盏沿,含笑望向眼前紧绷的元芳,语调松弛慵懒,带着晨起的闲适暖意:
“你按剑静坐许久,指尖反复摩挲剑鞘,心绪浮动不定,倒把老夫这一室清茶,都衬得凉了几分。”
李元芳闻言一怔,垂眸看向自己不自觉乱动的指尖,方才紧绷纷乱的心绪瞬间被戳破。他连忙收回左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素来沉稳无波的面容掠过一丝浅淡窘迫,嘴角勉强牵了牵:“大人见笑,卑职……只是久坐无事,闲不住惯了。”
“闲不住?”
狄仁杰放下茶盏,花白的胡须微微轻扬,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通透洞明,早已看穿他心底藏事。
“你半生征战,静坐守夜乃是常事,何时会因久坐不安?依老夫看,你不是手闲不住,是心里装了事,方寸不宁。”
李元芳唇瓣微张,欲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眼底微光闪烁,神色局促,终究无从辩驳。
狄仁杰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腼腆拘谨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厚。他微微侧身,靠在软榻软垫之上,寻了个闲适姿态,语气温和郑重:“元芳,老夫问你一事,你无需遮掩,据实答来便可。”
“大人尽管垂问,卑职定如实回禀。”李元芳敛了心神,正色拱手。
狄仁杰眸光温润,静静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对如燕,究竟是何心思?”
短短一句,轻柔无波,却似一石惊破静水。
李元芳周身骤然一僵,脊背方才挺直的弧度微微凝滞。方才收回的左手无处安放,下意识抬起来,局促地蹭过膝前衣料,指尖微微蜷缩。他目光慌乱游移,不敢直视狄仁杰眼眸,先飘向窗间树影,又落向案上茶壶,最后局促垂落在自己靴尖,耳根悄然发热,半晌才艰涩出声:
“这……大人,您怎么忽然问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