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向晚,残阳泣血。
五平城北盘山古道蜿蜒入苍山深处,层林阴郁,暮霭沉沉。山风穿谷而过,卷动满林枯叶,簌簌之声不绝,衬得整条山道荒寂肃杀,隐隐透着一股山匪截径、江湖夺命的阴冷气息。
连日来,李元芳隐去官身,敛尽锋芒。
昔日光耀朝堂的千牛卫大将军,此刻一身粗布短褐,衣边磨损起毛,肩头落满尘土,长发随意束起,面容带着风尘疲惫。他刻意压沉了脊背,收了常年带兵的凛然正气,眉眼间只剩江湖浪子的疏狂落魄,步履散漫,看似寻常亡命刀客,毫无半分出奇之处。
腰间幽兰剑换了粗铁旧鞘,剑柄麻布缠裹,泯去神兵特质,远观只是一柄寻常铁刃,朴实无华,足以掩人耳目。
数日混迹市井山野,他隐忍潜行,冷眼观风,耳听八方。
借着流民茶肆、山野闲汉的碎语闲谈,李元芳一步步剥去了两层江湖势力的伪装迷雾。
白莲会、玄明会,泾渭分明,势同水火。
根本不是陈子悦所说的同源分流,而是数十年血仇缠斗、彼此死磕的两大敌对势力。
更关键的是,两派无一良善。
玄明会沈怀瑾阴鸷狠戾,借江湖势力勾连朝局、培植私党、蚕食江南地界,野心勃勃,手段酷烈,视人命如草芥。
白莲会洪滨蛰伏深山,隐忍诡谲,盘踞险地私蓄甲兵,双手染满官民鲜血,绝非避世清修之流。
多年死斗,互相倾轧、彼此围剿、岁岁厮杀。
经年累月的内耗,早已拖得两派根基空虚、门徒疲敝。无数底层帮众厌战畏亡,心中早已生出休兵罢斗、暂缓仇怨、以待天时的念头。
只是两派主首积怨太深、疑心太重,谁都不敢率先松口,只能在黑暗中对峙消耗,苦苦僵持。
这一切隐秘人心、江湖大势,尽数被李元芳默记于心。他面色始终淡漠无波,心中已然盘算出一套借力打力、虚实相济的入局之策。
晚风骤紧,林中风声陡然一变!
咻咻数声轻响!
六条黑影自两侧密林中暴窜而出,落地沉稳,劲装黑衣,腰悬短刃,气息凶悍凝练,显然是久经厮杀的白莲会外围死士。
六人瞬息合围,封死前后山道,站位错落有度,攻守兼备,是江湖门派惯用的截杀阵形。
为首壮汉面色黝黑,目露凶光,双眼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李元芳,声线粗冷,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狠厉:
“站住!你是何人?连日游荡城郊山野,四处打探帮会门路,究竟意欲何为?”
其余五人五指扣柄,身躯微俯,杀气凝而不发,只待头领一声令下,便即拔刀围杀。
寻常亡命之徒,遇此六名悍匪合围,早已心神震恐、进退失据。
但李元芳眸光静定,面色不改,只抬眼淡淡一瞥,眼底不起丝毫波澜。他早已料到白莲会多疑成性,绝不会轻信陌生投徒,试武、试心、试胆、试真伪,是入帮必过的死关。
他语气粗粝随性,带着浪迹天涯的不羁与疲惫:
“江湖落难人,他乡失手伤人,身负命案,无路可走。听闻此间山中帮会收纳亡命,特来投奔求一口活路。”
“投奔?”
为首壮汉冷哼一声,脚步前移,目光凌厉扫过李元芳周身,似要看穿他皮囊下的虚实:
“我白莲会深山重地,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内?近日城中流言,那四处寻靠山的亡命刀客,便是你了?”
“正是在下。”李元芳坦然颔首,神色坦荡,无半分闪躲。
“好小子,有点胆子。”壮汉眼中凶光更盛,“只是空口白话,不足为信。既是亡命之人,手上必然见过血。既然你求投我会,便露两手,让我等看看你的斤两!”
话音未落,左右两名死士同时暴起!
短刀出鞘,寒光骤闪,刀风凌厉刺耳,直劈门面、心口,招式狠辣刁钻,全无留手,尽是夺命杀招。
李元芳身躯微晃,不闪不避间错步侧身,身姿看似随意,实则精准至极。
他刻意压制绝顶修为,不用内力罡气,不施精妙武学,只用江湖野路搏杀技法。
左臂顺势格挡,手肘沉顶,嘭的一声闷响,重重撞在一人胸膈!
那壮汉一声闷哼,胸骨剧痛,整个人倒飞撞树,当场瘫软倒地。
另一人刀锋落空,身形前倾未稳,李元芳掌刀斜劈,精准落在他颈侧大动脉处,力道收放自如,一击昏地。
两息之间,两人尽数失去战力。
余下四人脸色骤变,眼底轻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惊惧。四人齐齐怒喝,四柄短刀交织成网,从上中下三路疯劈狠斩,招招致命!
李元芳游走刀光之间,身形飘忽若影,进退从容不迫。
掌劈、膝撞、肘顶、脚踹,每一击简洁干脆、精准狠绝,全无花哨套路,尽是生死搏杀的老练章法。
接连数声闷响惨叫!
不过转瞬之间,剩余四人接连中招,腕折膝碎、兵刃脱手,纷纷滚倒山道之上,疼得浑身痉挛,再无起身之力。
六道合围,顷刻尽破。
山风萧瑟,落叶纷飞。
山道瞬间死寂。
为首壮汉僵立原地,瞳孔微缩,满脸骇然。他死死盯着立在原地、衣袂不乱、气息平稳的李元芳,心底震撼翻涌。
这般身手,绝非寻常市井亡命所能拥有!
镇定、隐忍、迅猛、干净,此人绝对是刀尖上滚了半生的顶尖高手!
壮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悸,神色阴晴变幻片刻,弯腰拾起地上一柄短刀,抬手一掷!
铛!
短刀稳稳落在李元芳掌心中,冰凉刺骨。
随即他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松树下被牢牢捆绑的青衫中年男子,语气冷硬逼人,带着不容置喙的考验:
“看见那人了?”
“此人是玄明会安插在五平的暗线,常年窥探我会山中动静,刺探机密、通风报信,罪无可赦!近日才被我们捉到!”
壮汉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李元芳的双眼,字字冰冷:
“你不是要投奔我白莲会吗?江湖投门,最重投名状!今日你若手刃此僚,我等便信你是真亡命、真投奔,引你入山!”
“若是不敢,或是心存恻隐——”
他眼中杀意骤起,一字一顿道:
“今日,这盘山古道,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倒地的五名帮众纷纷抬首,目光凶狠暴戾,死死锁定李元芳,只待他一动,便即拼死合围。
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杀,则暂得信任,可入深山;不杀,则当场毙命,身份暴露,全盘皆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