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天光破雾，清辉遍洒林府庭院。
东跨院偏厢清净隐秘，窗棂透光，屋内无仆无卫，寂静无声，正是密议军机的绝佳之地。
李元芳一身劲装肃立，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稳凛冽。另一侧，凤凰连夜自江州隐秘折返，素衣束身，气息收敛，静立待命。
片刻间，狄仁杰缓步走入。
二人立时躬身行礼：
“大人！”
狄仁杰抬手虚扶，落坐案前，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今日召你二人密议，乃是为五平白莲会一案，这所谓白莲会即武三思口中的玄明会……此案看似江湖门派纷争，实则牵扯三十年水师沉江旧案，背后盘根错节，暗流极深。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李元芳上前半步，正色道：
“大人所言极是……那，依大人之见，当下该如何着手？”
狄仁杰目光沉稳，缓缓言道：
“白莲会盘踞深山多年，依山据险，巢穴层层叠叠，门徒散居山野村落，内外勾连，根基极深。若贸然调兵硬剿，一则山势险恶，强攻必损兵折将；二则贼众惊觉四散，从此隐匿民间，再想根除，便是千难万难。”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果决：
“故此，强攻不可取，唯可智取。欲破此案，必先入其腹心，摸清底细。”
凤凰颔首接话：
“阁老之意，是要遣人卧底，深入白莲会内部？”
“正是。”
狄仁杰目光落于李元芳身上，字字郑重：
“卧底之事，凶险绝伦。需胆识、武功、应变、隐忍兼备，寻常人万万难当此任。纵观左右，唯有你，元芳，是唯一合适之人。”
李元芳毫无迟疑，抱拳沉声：
“卑职遵命！但凭大人吩咐，刀山火海，元芳一往无前！定深入贼巢，探明真相，绝不辱命！”
狄仁杰微微颔首，随即条理清晰，徐徐排布全盘计策：
“既如此，我便与你定下周密方略，你且记好。”
“第一，改换身份。自今日起，你褪去官身，伪装成四方流浪刀客。对外说辞统一：他乡与人结仇，失手闹出人命，身负官司，亡命天涯，流落五平，只求投奔一处肯收纳亡命之徒的帮会，暂且容身活命。”
“第二，隐匿兵刃。昔日，敬晖送你那柄幽兰剑形制特异、锋芒太露，识者甚多，极易败露。即刻换下原装剑鞘，改用普通粗铁鞘，剑柄缠布遮蔽纹理样貌，化作寻常江湖铁剑，泯去神兵痕迹。”
“第三，造势铺路。此事交由凤凰处置。你即刻动用五平城内所有剩下的内卫暗线，悄然散播风声：近日有一身怀命案的外乡刀客流落五平，无依无靠，正四处寻访江湖帮会，只求落脚容身。消息只需流于底层闲散流徒之间，隐秘传播，引白莲会外围耳目主动接洽，不可张扬过火。”
“第四，暗线传信。你入山潜伏后，内外隔绝，不可轻动。我与你定下联络规制：每逢三、六、九日三更，于城北土地庙后老槐树下，留专属暗记传讯，汇报贼巢动静、布防格局及你自身安危。暗号独属你我，隐秘安全，可保往来无虞。”
一番部署周密严谨，环环相扣，全无疏漏。
凤凰肃然领命：
“凤凰即刻暗中布置，绝不惊动旁人，定给李将军铺好前路！”
李元芳沉声道：
“卑职尽数记下，步步谨慎，隐忍潜伏，绝不露出半分破绽！请大人放心！”
正当二人议定细节，门外脚步轻响。
房门轻启，陈子悦缓步走入。她左臂衣袖束紧，掩着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势，神色温婉恭谨，入内行礼：
“晚辈见过狄公、李将军、凤凰姑娘。”
狄仁杰看向她：
“子悦，你……你怎的过来了？”
陈子悦抬眸，目光扫过三人凝重神色，轻声道：
“晚辈听闻诸位正在商议白莲会剿探之计。先父昔年熟知白莲会门规禁忌，晚辈亦略知五平山地形隐秘。此次入山凶险，李将军孤身涉险，恐多有不便。晚辈愿随将军一同潜入山中，代为分辨规矩、规避风险，略尽绵薄之力，还望大人应允。”
话音恳切，主动请缨，一副尽心助力之态。
狄仁杰神色平和，却语气坚决，缓缓摇头回绝：
“子悦，你的心意老夫知晓，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事，你万万不可参与。”
他徐徐道出缘由，条理分明：
“其一，你左臂伤势刚刚愈合，筋骨尚虚。卧底潜伏，日夜隐忍奔波，凶险劳碌，极易牵动旧伤，反生祸患。其二，白莲会老牌帮众尚在，令尊昔年在江南声名不浅，江湖间留有旧影传闻，山中耆老说不定识得样貌踪迹。你一旦入山，极易被人识破身份。届时非但你性命堪忧，更会牵连元芳暴露，全盘谋划毁于一旦。”
“故此，你不宜涉险。你留在老夫身侧，另有要事托付。”
陈子悦眉眼间极快掠过一抹焦躁之色，一闪而逝，快得无从捕捉。她即刻敛去所有异样，垂首恭顺道：
“是晚辈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晚辈谨遵大人吩咐，留府待命。”
“嗯，你且退下歇息吧。”
“晚辈告退。”
陈子悦躬身退出，房门轻闭，屋内重归静谧。
凤凰低声开口：
“阁老，她此番主动请命，未免有些太过凑巧……”
李元芳亦沉声道：
“不错……大人，此事确实蹊跷。”
狄仁杰目光落于紧闭的房门之上，声音很小，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越是急于入局，越说明山中藏着她身后之人忌惮、或是急需掌控的隐秘。不必点破，让她留在近处，反倒更便于观其行、察其变。”
他转头看向李元芳，神色复归凝重：
“元芳，事不宜迟。你即刻改换装束、修整兵刃，今日午后便以亡命刀客之身游走县城街巷，静待白莲会之人寻上门来。记住八个字：藏锋守拙，不动声色。半分官气、半点高手气度都不可外露。”
“卑职谨记！”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凤凰也先行一步了！”凤凰躬身一礼，紧随其后退离。
偏厢之内，只剩狄仁杰一人。
日光穿窗而入，落得一室清明，却照不散此案层层迷雾。
狄仁杰缓步踱至窗前，望着远处连绵青山、叠叠林海，指尖在窗沿之上轻叩三下，节奏沉稳有力。
片刻静默后，他低声开口，语声清冽，字字笃定：
“沈怀瑾……你苦心布局，欲借老夫之手，除去宿敌，掩你旧年隐秘？”
他眸底精光暗藏，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那老夫便成全你。”
“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你千方百计借来的这把刀，究竟听谁号令，为谁所用。”
风穿窗隙，微动衣袍。
深山迷雾未尽，江湖棋局已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