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偏厢残灯重燃。
昏黄灯火敛住满屋寒凉，将方寸小屋照得明暗相宜，却照不透沉沉暗局。
李元芳推门而入，反手轻合门扇，隔绝廊下夜风与庭院嘈杂。他步履轻稳，径直行至狄仁杰身侧，压低嗓音，语声凝肃：
“大人，林县令已带人妥善收敛武三思尸身。西厢现场依您之令严密封锁，寸物未动、无人擅入，分毫原貌皆在。”
狄仁杰静坐案前，身姿端稳沉静。修长指腹轻轻摩挲微凉茶盏边缘，眸光沉沉落定在桌角素笺之上。
纸面空空如也，无一笔墨，唯有先前悬笔滴落的一点浓墨，静静晕开一团暗沉墨痕，像极了此案深藏不露的诡异破绽。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
“元芳，你且说说。杀武三思之人，究竟是什么人？”
李元芳微微一怔，随即敛神沉思，片刻后上前半步，抱拳低言，字字缜密：
“大人，卑职复盘全程，越思越觉此案处处蹊跷、疑点重重。”
“何处蹊跷？”
“蹊跷在武三思的身份。”
李元芳眸光骤然锐利，压着声音细细剖析：“大人，您仔细回想，自我们将此人带回府中，从头到尾，我等从未向任何人泄露他的真实身份。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他是梁王，只当是一名来路不明、暂且收押安置的落魄流民。”
狄仁杰微微颔首，眸底无波：“不错。老夫只称其为无名过客，待查清底细再做处置。”
“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李元芳语气愈发凝重：“寻常乞丐流民，无足轻重、无关大局，何劳他人深夜潜入、冒险灭口？更不必动用这般绝顶精妙的杀人手法！”
“凶手出手干净利落、无痕无迹，一招封喉、不留半分破绽。这般手笔，绝非江湖宵小、寻常刺客所有。足以见得——凶手深知他的真实身份，知晓他身负三十年沉案秘辛、手握玄明会逆谋关键，必杀之以绝后患！”
狄仁杰抬眸望他，目光沉静悠远，静待后文。
李元芳续道，条理清晰、层层剥茧：
“由此可推两处关键。其一，大人身侧必有深藏卧底，潜伏府中、窥伺动静，全程知晓武三思被囚于此、安置西厢的全部讯息。此人熟稔府中巡防、人事动静，地位绝不低微。”
“其二，若非府中内鬼，便是有顶尖高手暗中盯死官邸，日夜窥探。此前偷听大人审讯对话，识破武三思真实身份，故而趁深夜守备最懈之机，悄然潜入、一击绝杀。”
“除此二者，再无第三种可能。”
一番剖析落地，句句切中要害。
狄仁杰默然静坐，端起案上凉茶浅啜一口。茶水早已彻凉，入喉无味，他却全然不在意。眸光沉落在盏中浮沉不定的残叶之上，心绪翻涌、暗筹全局，面上不露分毫。
李元芳见大人沉默不语、不置可否，稍作斟酌，放缓语气，审慎补言：
“至于林县令……卑职斗胆直言。”
“讲。”
“他为官清正、体恤百姓、秉公持正，江州一地口碑卓着。昔年虽为私仇涉险、一时糊涂，却早已幡然改过、潜心治政，多年来恪尽职守、踏实为民。”
李元芳笃定开口：“论情理、论心性、论行事，他皆无行凶之由。卑职以为，林永忠绝无杀人可能。”
狄仁杰缓缓放下茶盏，盏底轻触木案，一声轻响划破屋中沉寂。
“动机暂且不论。只论本事。”
李元芳微怔：“本事？”
“你且回想武三思身上致命伤痕。”
狄仁杰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声沉缓通透：“喉骨寸碎、表皮完好、无痕无血。仵作勘验已然定论——非刃伤、非重物，乃是掌劲所致。”
“是寸劲。”李元芳立刻应声，“极准、极巧的内家寸劲。”
“正是。”
狄仁杰缓缓转身，眸光凝肃如渊：
“江湖通晓寸劲者虽众，却大多只能皮肉致伤、震痛筋骨。能将寸劲练至方寸锁力、精准碎骨、不破表皮、一击绝息的，纵观整个大周武林，寥寥无几。”
他目光微沉，点破最关键的玄机：
“此招最绝之处，不在于狠，而在于分寸。力道多一分，则颈骨尽折、死状狰狞；力道少一分，则一击未死、必起挣扎呼救。”
“可武三思死态安然、双目平静、毫无惊惧挣扎，气息瞬间断绝。足见凶手熟稔人体要害、掌控力道入微，是顶尖高手方能驾驭的绝杀巧劲。”
李元芳眉心深锁，恍然通透：“原来如此！”
“林永忠天生蛮力、擅举重械、刚猛有余。”狄仁杰语声淡然，一语定论，“可他不通内家武学，不懂寸劲巧力。蛮力可碎桌椅、裂金石，却绝无可能打出这般精准无痕、寸间夺命的绝顶掌法。”
李元芳长吸一口气，心神彻悟：
“如此说来，凶手绝非林县令，而是一名隐匿暗处、身手绝顶、深谙巧劲的武林高手！且此人必属玄明会核心之列！”
屋中风声微动，残灯骤然一晃，满室光影摇曳、明暗翻乱。
狄仁杰重回案前落座，修长指尖在案面轻轻叩动，节奏缓慢沉稳，每一声轻叩，都似在敲碎一层迷雾、勘破一重迷局。
“你方才所言府中卧底之说，并无差错。”
他抬眸，目光穿透摇曳灯火，直抵人心深处：
“此人藏得极深。知晓人犯底细、知晓安置之所、知晓守备时辰、熟知府邸地形。能在侍卫寸步不离的值守之下，无声潜入、瞬息杀人、从容退走，不惊一人、不留一迹。”
李元芳神色愈发凝重：“由此可见，卧底就在我们身侧，地位隐秘、权限极高，一直潜伏窥伺、静待时机！”
狄仁杰并未应声确认，只依旧缓缓叩着案面，眸光深邃难测，似看透层层暗流，直抵棋局最深处的阴诡核心。
良久，他敛尽眼底沉色，沉声定断：
“此事暂且按下不发。不动、不查、不惊、不打草惊蛇。”
“你随老夫再入西厢现场，重勘细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