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颔首,再问:“此间轮值侍卫,可曾离岗、可曾听闻异动?”
“回大人!二更至四更轮值弟兄全程在岗,寸步未离!门前几乎寂静无声,无开门、无谈话、更无任何挣扎响动,整座院落安安静静,毫无异常!”
问话落定,所有线索已然收拢归一。
狄仁杰转身重回屋内,伫立在武三思殒命之地,垂眸凝视那张平静诡异的遗容。
残灯摇曳,明暗错落,将尸身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平添无尽阴森诡谲。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推演半时辰前的凶案全貌——
三更夜色,夜风穿廊,灯影昏沉。
寂静厢房外,三声轻叩门板,笃、笃、笃,轻稳从容,不带半分杀机。
榻上静坐的武三思闻声抬眸,心生疑虑,却并无戒备。他起身行至门后,低声问询:“谁?”
门外传来一道温正熟稔的嗓音,平和如常,带着公事探视的寻常关切。
武三思闻声释然,全无防备,抬手拨开内部门闩,门扇徐徐向内敞开。
廊下昏光涌入,照亮门外来人的面容。
武三思微蹙眉头,正欲开口问询深夜造访缘由,一字未竟、一语未落。
刹那之间,杀机骤起!
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抬升,五指并拢、掌缘绷直如刃,寸劲凝于掌心方寸,快如惊雷掣电,准如尺度丈量!
无声无息,一瞬绝杀!
凌厉掌劲精准劈落武三思喉结正中!
软骨寸碎、气道瞬封!
武三思双目骤然微睁,气息瞬间断绝,连半声闷哼、一丝挣扎都来不及溢出喉咙。身躯骤然失力,如脱骨布帛般直直向后倒伏,后脑轻磕青石地面,只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沉响,转瞬死寂。
满堂无声,一地惊魂。
杀手垂眸静立,俯瞰地上绝息之人,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无惊、无憾、无杀意,仿佛只是了结一桩寻常俗事。
他静静伫立片刻,确认武三思彻底气绝,方才从容抬手,轻合房门、落回门闩,将所有杀机与尸骸尽数锁于屋内。
而后转身,步履沉稳如常,不疾不徐,消隐于沉沉回廊夜色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推演落幕。
狄仁杰缓缓睁眼,眸光沉如寒渊。
无痕密室、寸劲绝杀、毫无挣扎、面容安然。
只因凶手是死者全然信任之人。
唯有熟识无防,方能一招封喉、无声殒命。
而整座府邸,半个时辰之内,唯一踏足此屋、唯一近身武三思者——唯有林永忠……
思绪未落,院外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
林永忠身着官袍,神色仓促凝重,带着两名衙役快步踏入后院,一眼望见敞开的厢房门与院内肃杀氛围,面色瞬间绷紧。
“老师!深夜惊啸,出了何等变故?”
他大步趋近,目光扫过屋内卧地尸身,瞳孔骤缩,满脸骇然错愕,失声惊呼:“这……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怎会殒命于此!”
他猛地转头厉声看向跪地侍卫,声色凌厉:“尔等如何值守!府邸重地、重点看押之人,竟离奇惨死?!方才可有外人出入?可有异常动静?”
侍卫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回林大人!绝无外人出入!整整一个时辰,唯有大人您曾入内探视!除此之外,再无一人靠近厢房!”
一句话落地,空气骤然凝滞。
林永忠面色倏然一白,转瞬便敛去眼底微澜,即刻转身面向狄仁杰,拱手躬身,语气恳切焦急:
“老师!学生确于半时辰前例行探视,入内确认此人安好无恙,片刻便即离去,屋内一切正常、其人状态安稳!学生万万想不到,转瞬之间竟遭此横祸!”
说罢他即刻抬手,厉声吩咐身后衙役:“即刻封锁全府!彻查前后院落、翻墙暗道,搜捕潜行刺客!务必将凶徒捉拿归案!”
“不必了!”
狄仁杰抬手轻止,语声平静却笃定万分。
林永忠一愣,面露疑惑:“老师?凶手必然潜伏左近,此刻不搜,恐其遁逃无踪!”
“凶手早已脱身远去,此刻搜捕,徒劳无功。”
狄仁杰淡淡一语,勘破全局。
他转头看向李元芳:“传令封死现场,屋内器物寸物不动、原样留存。妥善收敛尸身,待明日天明,再行细勘详查。”
“卑职遵令!”
李元芳抱拳领命,即刻着手布置值守、封锁现场。
院中只剩狄仁杰与林永忠二人对峙而立。夜风沉沉,压得人心头发寒。
狄仁杰缓步上前,目光平和落在林永忠脸上,看似寻常问询,实则句句叩机、暗藏锋芒:
“永忠。”
“学生在。”林永忠垂首恭立,神色恭敬无错。
“你方才探视之时,此人神情举止,可有半分异常?”
林永忠微微沉吟,如实作答:“并无异常。许是学生数次探视,他已然熟识学生样貌声息,开门之时仅有片刻讶异,随即神色平和,全无戒备惊惧。学生确认无碍,便即刻离去。”
狄仁杰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他侧目瞥了一眼屋内死寂尸身,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悲悯,亦带着几分试探:
“此人一生罪孽滔天、祸乱半生,然终归是一条人命。你且妥善收敛、好生安葬,留他最后一丝俗世体面。”
“学生遵命,必当妥善料理。”林永忠躬身应下,态度恭谨周全。
穿堂夜风骤然狂卷而入,吹得案头最后一点残灯剧烈一晃,彻底熄灭。
屋内瞬间沉入浓墨般的黑暗,死寂无边。
狄仁杰静立暗影之中,双目微眯,深邃眸光穿透沉沉夜色,静静凝望着林永忠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沉稳端正、步履从容,毫无半分行凶之后的仓皇破绽。
可狄仁杰眼底,却已然凝起一片沉沉寒雾。
片刻,他抬眸望向廊下。
陈子悦依旧静立原处,晚风拂动她单薄身影,素衫清寂、鬓发微乱,面色苍白安静,宛若月下一尊无声玉像,全然是受惊之后安分守静的模样。
“子悦。”狄仁杰轻声唤道。
“晚辈在。”她轻声应答,声线温顺柔和。
“夜寒露重,回房安歇吧。”
“是。”
陈子悦轻轻转身,缓步走向回廊深处。月光铺落长廊,拖出一道纤长清淡的影子。
行至拐角一瞬,无人窥见的暗处里,她垂在身侧的五指,极轻极缓地蜷了蜷,复又松开。
细微至极的动作,转瞬无痕。
她身姿未顿、步履如常,缓缓隐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