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之间,他撞翻木凳,震得棚布哗啦作响,身形踉跄却速度惊人,转瞬冲出苇席面棚,一头扎进沉沉暮色,片刻便消失在巷道深处,踪迹全无。
灶台前的老汉握着竹笊篱,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这……这是什么古怪性子?舍饭不吃,反倒……反倒像是撞见鬼一般逃命?”
李元芳眉头紧蹙,掌心紧扣剑柄,满脸疑云:“大人,此人举止太过诡异,怕不是精神方面有什么问题?”
陈子悦亦轻声附和:“方才……方才他只看了您一眼,便仓皇逃窜,仿佛……极为惧怕大人。”
狄仁杰伫立棚口,望着那人消失的幽暗巷道,晚风拂动他鬓边须发。他轻轻轻叹一声,叹息中藏了然,亦藏沉郁。
“元芳,子悦。分头寻访,专寻桥洞、破庙、荒宅僻静之处。他饥寒交迫、身心俱疲,跑不远。”
二人虽满心疑虑,却即刻领命,分头追探而去。
狄仁杰独身一人,循着方才那人逃窜的轨迹,缓步深入狭长窄巷。穿过两条幽深巷道,绕过一座荒败沉寂的废弃城隍庙,最终在一座青苔遍布的青石小桥桥洞前,驻足停步。
桥洞低矮幽暗,石壁湿冷斑驳,积满枯叶碎瓦,潮气森森。
那道褴褛身影,正蜷缩在桥洞最深处,脊背紧贴冰凉石壁,双膝蜷曲,头颅深埋膝间,将自己彻底藏入阴影。
听闻渐近的脚步声,他猛然抬头,乱发之下双目骤紧,身躯瞬间绷成一张满弦硬弓,戒备拉至极致,随时准备再度亡命奔逃。
狄仁杰止步洞口,不进不退,身姿从容平和。
他缓缓解开随身包袱,取出酥脆干饼、腌制腊肉、一壶清水,一一整齐摆放于洞口干燥石阶之上,随后退后两步,留出足够安全距离,温声开口:“陌路之人,何故奔逃?”
洞中人沉默不语,身躯紧绷依旧。
狄仁杰眸光柔和,无半分逼迫:“你既饥寒困顿,便安心吃食。我不问来历,不究其过往。吃饱之后,欲去欲留,皆随你心。”
极致的饥饿,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惊惧。
僵持良久,那道单薄身影终于缓缓挪动。他自阴影中爬出,背对狄仁杰,抓起干粮便狼吞虎咽。吃食极急,近乎囫囵吞咽,数次呛得剧烈咳嗽,却依旧不肯停歇。连日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苦楚,尽数藏在这狼狈急迫的吃相之中。
狄仁杰静静伫立旁观,不言不语,任由他饱腹安身。
待干饼腊肉尽数食尽、清水饮去大半,那人抬手胡乱用衣袖抹去嘴边残渣,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狄仁杰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诚恳:“你孤身一人,飘零无依。往后便随在我身侧,一餐一饭,可保安稳无虞。”
闻声刹那,那人抬手的动作骤然僵死。
此时,李元芳与陈子悦已然循迹折返,静静立在桥头。李元芳闻言当即蹙眉,上前半步低声劝谏:“大人!我等……我等身负公务、追查重案,此人来历不明、行迹诡异,贸然带在身边,恐生变数、多有不妥!”
“元芳。”
狄仁杰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笃定无比:“你随我多年,应知我从不做无由之事。”
他目光落回桥洞深处,悲悯而沉稳:“此人沦落尘埃、苟延残喘,已是绝境。置之不理,难逃冻饿殒命。不过多添一双碗筷,却可保全一命,何乐不为?”
陈子悦凝望洞中人佝偻落魄的身影,又看向从容仁厚的狄仁杰,眼底疑云渐散,默然颔首。
长久的死寂过后,那藏于阴影中的人终于缓缓起身。
他始终垂首掩面,不看任何人,步履迟缓沉重,一寸寸走出幽暗桥洞,最终默默伫立在狄仁杰身后,温顺沉默,再无半分逃窜之意。
众人一同折返林永忠府邸。
林永忠正伏案查阅卷宗,见狄仁杰带回一名满身污垢、蓬头垢面的乞丐,先是愕然诧异,听闻缘由后心生感慨,并未多问细节,即刻吩咐下人收拾干净偏厢、备妥热水衣衫,供其休整。
待众人入得僻静偏厢,狄仁杰反手掩合房门,示意李元芳紧闭窗棂。
一室孤灯摇曳,昏黄光影明暗交错,映得四壁沉沉。李元芳按剑守门,神色戒备森严;陈子悦静立墙角,凝神注视着屋中落魄人影,气氛静谧得近乎窒息。
那伫立屋中的乞丐,似骤然察觉周遭封锁的死寂氛围,心头警铃大作,身形一拧,便欲破门逃窜。
就在此时,狄仁杰平淡的声音,轻轻响彻寂静偏厢。
“梁王,不必再藏了。”
短短七字,如惊雷落地,震彻全屋!
屋中气氛瞬间凝固。
李元芳瞳孔骤缩,握剑的手掌猛然收紧,满脸难以置信!
陈子悦浑身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所有悬而未解的谜团、所有诡异反常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江州密林那具当众查验的梁王尸身、天衣无缝的替身假死、全程无解的案情漏洞、处处对不上的破绽……
原来,假的是尸身。
藏着的,是真人!
那道落魄佝偻的身影,脚步彻底僵死,如同被无形锁链钉在原地,再动弹不得。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沾满尘垢的双手反复攥紧、松开,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乱发之下,那曾经睥睨朝堂、权倾天下的眉眼,终于褪去所有伪装,裹挟着无尽疲惫、狼狈与苍凉,沙哑低沉的嗓音破壁而出,粗粝如锈铁摩擦:
“你……你何时……何时认出是我?”
狄仁杰静静望着他,目光平和无锋,却洞穿所有伪装:
“面棚之中,你闻我声而肩颤,一瞬失态,便露了根基。寻常流民见生人唯有怯懦,唯独久居高位、身涉重局之人,闻我之声,才会有此惊惧彻骨的本能。”
“你若安坐吃食,尚能隐匿片刻。可你慌不择路、仓皇奔逃——这一逃,便彻底藏不住了。”
武三思垂首而立,脊背缓缓垮塌,一身紧绷的伪装尽数碎裂。
权倾朝野的梁王,一朝跌落尘埃,沦为乞儿、隐于市井,日日抢食残汤、苟活荒郊,受尽颠沛屈辱。昔日荣光万丈,今朝落魄蝼蚁,云泥之别,尽数凝在这沉默的佝偻身影之中。
良久,他哑声发问,带着一丝濒死的茫然:
“昔日,公堂之上……你我素来不和……如今我流落至此,你既认出是我……为何不杀我?”
狄仁杰轻轻摇头,缓步上前,取出一方洁净素帕,递至他身前,语气温淡通透,不含半分杀伐:
“我若真欲取你性命,当初你勾结影子门逆党谋反时,我早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梁王隐匿多日,风波历尽、苦头吃尽。坐下吧……”
“老夫,有话问你。”
摇曳灯影下,昔日王侯、今朝孤魂,静静立在满堂沉寂之中。
一场掩藏数月的假死迷局,一桩牵动朝堂的惊天阴谋,终于在这昏暗偏厢之内,迎来真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