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半信半疑挑面入口,细嚼片刻,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倒确实不难吃……可说到底,还是阳春面那股味儿。”
棚下气氛松弛恬淡,褪去连日查案的紧绷压抑。
陈子悦小口食面,眉眼温润轻柔。连日浸身诡案迷局,心神终日紧绷,此刻一碗热面、一席晚风、二人闲谈,竟是多日来最安稳闲适的片刻。她心头微动,抬眸看向神色沉静的狄仁杰,轻声发问。
“大人,晚辈一直有一事想问您。”
“但说无妨。”
“您一生查遍天下奇案诡案,历经无数迷局困局,可有过查至中途、深陷乱局、进退无路之时?”
狄仁杰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搁置碗筷,抬眸望向眼前少女。深邃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沧桑感慨,转瞬便归于惯有的沉稳平静。
“有。”
一字落地,沉静厚重。
陈子悦眸光微亮,轻声追问:“那彼时大人,是如何破局脱身?”
狄仁杰端起粗陶茶碗,浅啜一口清茶,语声平缓悠长,暗藏通透大道:“无需刻意破局,只需往下走。路至尽头,自有天光。”
陈子悦默然颔首,低头继续食面,清亮眼眸之中,似有细碎心绪悄然闪动。
一旁的李元芳瞧着二人沉静模样,将嘴边的打趣闲话尽数咽回心底,低头默默吃面,棚下一时只剩碗筷轻碰、沸水轻滚的细碎声响。
静谧未久,棚外忽然炸起一阵杂乱呵斥,打破片刻安宁。
三人闻声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一道褴褛人影跌跌撞撞、踉跄扑入面棚,动作仓促狼狈至极。
来人蓬头垢面,乱发黏满泥土草屑,浓密发丝垂落遮面,几乎掩去整张容颜,只余一截干瘦黢黑的下颌、一双布满污垢的枯手裸露在外。身上衣衫破烂不堪,碎布条条垂落,遮不住嶙峋单薄的骨架,周身裹挟着风尘酸腐的异味,扑面而来。
他全然不顾棚中有人,径直冲向角落一张未收拾的残桌。桌上剩着半碗凉透面汤,零星浮着几点残葱。他二话不说,端起碗仰头猛灌,咕咚几声,瞬息将残汤饮尽。又伸手抓过桌角残存的半点饼渣,胡乱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数日未食、饥寒濒死,拼尽全力咽下口中微薄吃食。
“又是你这臭乞丐!日日来此偷吃白食!真当老夫这里是施善堂不成!”
灶台后的老汉怒气冲冲冲出,手中握着一根粗重擀面杖,厉声呵斥。
话音未落,擀面杖重重砸在乞丐肩头。
沉闷一击落下,乞丐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脊背佝偻蜷缩,却丝毫没有逃窜之意。他双臂抱头蹲在地上,埋首于双膝之间,口中含含糊糊地低喃,似是求饶,又似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乱发彻底遮死面容,无人能见他神情,唯有不停咀嚼的腮帮子反复鼓动,哪怕被打、哪怕狼狈至极,依旧执拗地将口中残渣尽数咽下,求生之态,狼狈又倔强,如被逼至绝境的孤兽。
棚下气氛骤然凝滞。
狄仁杰缓缓放下手中碗筷。
温热面汤的雾气袅袅升腾,隔着朦胧烟火与棚下昏暗光影,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名跪地乞儿身上,一瞬不移。
那人垂首蜷缩的姿态、抱头护颈的习惯动作、枯瘦指节的弧度轮廓,处处寻常,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
模糊的念头在心底隐隐翻涌,抓不住全貌,辨不清真伪,却如细针潜刺,莫名牵动心神,让他沉稳的眉宇,悄然凝起一丝浅淡疑虑。
身侧的李元芳神色一凛,指尖下意识抚向桌角幽兰剑柄,戒备瞬间拉满。
“大人?”
狄仁杰未应。
他只是静静凝望着那名狼狈求生的乞儿,深邃眼底层层翻涌,悲悯、警觉、疑惑交织相融,细细辨认着眼前这具不该在此、却骤然出现的陌生身影。
面棚之下,风声骤紧。
面馆老汉怒上眉梢,手中擀面杖裹挟风声,狠狠朝着乞丐脊背抡落,力道沉猛,毫不留情。
“住手!”
一声轻喝陡然落地。
狄仁杰声线平和不厉,却如洪钟落棚,稳稳镇住全场。老汉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抡出的棍棒硬生生停驻,怒意尽数卡在喉间。
原本缩在地上、狼吞虎咽吞咽残渣的乞丐,闻声浑身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所有动作尽数定格。口中未咽的食渣停滞唇齿,佝偻的脊背骤然绷紧,肩骨细微震颤,连呼吸都骤然凝滞。他头颅拼命下压,几乎埋入双膝,十指死死扣住头顶乱发,指节绷得青白分明,周身透着一种极致的惊惧与失态。
这绝非寻常乞儿被喝止的惶恐,而是闻此声、如见天人的本能战栗。
老汉回头瞪向狄仁杰,余怒未消,嗓门依旧粗硬:“客官您是外乡人,自然好说话!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这乞丐日日游荡此处,偷嘴抢食,搅得客人绝迹!换做别家铺子,早就棍棒驱打、送交官府了!”
狄仁杰神色淡然,无半分责恼。他抬手取出数枚铜钱,轻轻搁在桌面,缓缓推向灶台方向,语气温厚:“店家无妨。再煮一碗阳春面,多添油花、厚铺葱花。”
“给……给谁煮的?”老汉一愣。
狄仁杰抬眸,目光落回角落那团蜷缩的黑影上,字字轻缓:“给他。”
老汉望着桌上铜钱,又瞥了眼卑微落魄、瑟瑟发抖的乞丐,一腔怒火无从发作,悻悻收了棍棒,转身折返灶台。柴火重燃,沸水翻涌,蒸腾的白雾袅袅升起,将棚中刺鼻的酸腐浊气,渐渐掩去。
一旁的陈子悦静静端坐,眸光温柔落于狄仁杰身上。连日相随,她见过这位老者断案如神、杀伐决断、心思缜密如丝,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悲悯的模样。举手之间,包容落魄、体恤绝境,无声的仁心,远比雷霆决断更动人心弦。她垂眸轻笑,心底愈发敬重。
片刻,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出锅。
粗瓷大碗盛满清汤白面,翠绿葱花铺顶,细碎油星在汤面粼粼闪动,暖意氤氲四溢。老汉将面重重搁在残桌旁,冷声催促:“起来吃!有人好心请你,别不知好歹!”
可乞丐依旧纹丝不动。
他深埋头颅,肩背剧烈起伏,单薄的身躯微微战栗,似喘息,似惶恐,似深藏无尽惶然。
狄仁杰起身缓步走近,语气温和如春风化雨:“起身吧。面若凉透,便失了滋味。”
这话落下,乞丐浑身震颤更甚。
他非但不肯起身,反倒将身躯缩得更紧,如同困兽绝境自保。良久,他猛地抬头——
不曾看向近在咫尺的热面,只借着散乱遮面的枯发缝隙,飞快、仓促、又极致专注地瞥了狄仁杰一眼。
一瞬对视,电光石火。
那不是流民浑浊麻木的眼。
那双眼深埋尘垢,却藏着过人的深邃、倨傲,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惊惧。历经高位者的眼底风骨,纵使落魄尘埃,也绝非市井乞儿所能比拟。
四目相触的刹那,乞丐如遭雷击!
他浑身剧震,魂魄似被瞬间抽离,猛地自地上弹起,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热食,转身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