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传信，江州千里路遥，驰援不及。狄仁杰本就身负惊天重案，得知洛阳全线崩盘、曾泰中毒垂危、人证尽灭、大将重伤，必定心绪大乱、分心折返。一旦江州线索中断、火药案搁置，怕是会酿成更大祸乱，得不偿失。
可若是不报，曾泰仅有三日生机。
三日之后，无人制衡毒素，无人破局救危。洛阳主事之人尽数倾覆，纵使狄仁杰日后查清江州真相，归来只剩残局废墟，万事皆休。
夜风凛冽，吹得人遍体寒凉。狄春伫立良久，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痛入骨。
终究，他咬牙下定决心。
必须报信。
纵使远水难救近火，纵使驰援不及，也须让老爷知晓全盘危局。内卫府渠道遍布天下，凤凰大阁领人脉广博，或许远在江州的狄仁杰，能借朝堂密道、内卫资源，寻得稀缺药引，觅得一线生机。
再无迟疑。
狄春抬步直奔后院角门。凤凰曾赠予狄仁杰八只内卫专属信鸽，这些日子，从洛阳刺史府到江州刺史府的信息，全部是这些信鸽传的，一鸽一信，直达中枢，是绝境之中最后的传讯退路。
他快步推开半掩的木门，目光扫落墙根，整个人瞬间僵死原地。
鸽笼依旧伫立，却早已沦为一片焦黑废墟。
木质笼架尽数烧焦变形，铁丝扭曲锈蚀，八只用以传讯的灰羽信鸽，无一幸免，尽数烧成焦黑残骸。炭化碎骨、焦枯羽毛散落一地，满目狼藉。残留的烟火焦糊味混杂夜风，弥漫周遭，呛得人心头发涩。
狄春猛地蹲身，指尖轻触笼底炭屑，余温未散。
方才不久，这里刚遭焚笼灭信！
有人算尽了他的心思，算准了他会绝境传信、求援江州，提前一步，焚尽飞鸽、断绝音讯。
幕后之人，算无遗策，步步封死所有生路、所有退路。
狄春僵跪满地焦灰之中，夜风彻骨，浸透衣衫，冻得浑身冰冷。
他抬头仰望沉沉夜幕，黑云压城，星月俱隐。整座洛阳城，仿佛被一张无边无际的阴谋巨网牢牢罩死，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良久，他缓缓抬手，摸出怀中贴身藏好的药笺，借着微弱月色，再逐字细看一遍。
纸上寥寥数味药名，字字千金，是曾泰的性命，是洛阳的残局，是仅剩的最后一线微光。
狄春缓缓起身，攥紧掌心药笺，指节泛白，眼底褪去慌乱，只剩一片沉毅孤勇。
飞鸿已断，归路已绝。
无人驰援，无人依靠。
这三日绝境，唯有他一人，孤注一掷，踏遍四方，逆天寻药，死战破局。
江州城西，暮日西斜，残阳铺遍荒郊官道。
狄仁杰、李元芳、陈子悦三人自一片荒芜废窑中缓步走出，衣袂肩头落满尘土蛛网，满身皆是山野跋涉的疲惫。
这已是三人深耕城西查案的第三日。
从青溪旧窑到城郊废弃宅院，从河道荒港到荒草淹没的深山工棚，但凡可疑踪迹，尽数细细排查，分毫未漏。可一路追查，只剩零碎残破的线索碎片，案情彻底卡在僵局之中。
三人踏着黄土官道向东而行。晚日余温灼烤脊背，道旁野草蔫垂无力，连片蝉鸣都恹恹沉沉，衬得四野愈发荒寂。
李元芳迈步在前开路，抬手搭在眉前远眺前路，越望眉头越紧，心底烦闷渐生。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狄仁杰，语气带着几分奔波后的无奈：“大人，这城西实在太过荒芜。咱们走了近一个时辰，竟连一处茶寮摊贩都见不着。”
狄仁杰抬手拂去袖间尘土，须发沾染细沙，神色依旧从容淡然，缓声道：“查案本就是寻幽探秘、踏险觅踪，哪有一路坦途的道理。稍作忍耐，前路必有落脚人家。”
又行半炷香光景，官道尽头终于现出一点烟火人气。
一间低矮土坯房孤落落立在道旁，房前支着一方破旧苇席棚，棚下摆着三四张老旧木桌，桌面经年积垢，油渍刀痕交错，斑驳陈旧。门头悬着一方褪色布幌，风雨侵蚀之下字迹模糊难辨，唯余一个浅浅的“面”字，尚能依稀辨认。
“总算能吃上一口热食了。”狄仁杰轻舒一口气，率先抬步走入席棚。
李元芳紧随其后，目光扫过简陋铺面，心底期待顿时消了大半。棚内灶台一口铁锅沸水翻滚，白雾氤氲，锅边码放着整齐的碱水面条，旁侧粗瓷盆盛着翠绿葱花，清汤之上零星浮着几片薄透肉片，朴素至极。
“大人……这里原来是做阳春面的。”他低声轻叹，语气满是无奈。
三人依次落座。
店家是个脊背佝偻的白发老汉，见有客上门，连忙抬手胡乱擦了擦桌面，堆着质朴笑意上前问询。
狄仁杰温声道：“三碗阳春面，面煮软些，葱花多放。再添两碟小菜，随意便可。”
李元芳将幽兰剑解下，稳稳搁置桌角，一屁股落座长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旧事重提：“大人，您可还记得当年查湖州案和铁手团案？那段时日，您带着卑职，三天能吃六顿阳春面。”
陈子悦正持帕细细擦拭筷盏，闻言忍不住唇角微扬，漾出一抹浅淡笑意。她左臂旧伤渐愈，如今已然活动自如，只是尚且不敢用力，行路查案已然无碍。连日钻山野、查废址、翻卷宗，日夜奔波不得停歇，此刻晚风穿棚、席下遮暑，难得片刻清闲松弛。
她摆好碗筷，轻声笑问：“李将军是……不喜欢吃阳春面？”
“倒也不是不喜。”李元芳望着灶台端来的热面，清汤清亮、葱香扑鼻，卖相清爽干净，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挑剔，“只是再可口的吃食，日日连着吃，也难免腻味。大人查案之时心系案情，食不知味，可我终究嘴刁，耐不得这般单调。”
“元芳啊……你嘴刁？”狄仁杰挑起一缕面条，悠然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打趣，“当年幽州断粮，老百姓饿极连树皮草根皆可下咽，如今安稳度日，反倒讲究起口腹之欲了。”
李元芳一时语塞，悻悻咧嘴：“大人，多少年的旧事了，您偏要时时翻出来打趣我。”
“非是老夫翻旧账。”狄仁杰尝了一口面，微微颔首，神色公允，“这店家的面，反倒胜过洛阳城中不少铺子。骨汤熬得醇厚，面条筋道入味，你且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