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摇曳，昏光惨淡。
狄春伫立在曾泰昏沉伏倒的案前，纷乱的思绪如沸粥翻搅，在脑中轰然乱撞。他强压下满心惶急，将今夜接连爆发的剧变，一字不乱地逐条复盘。
西北角囚院遇袭，来客唯有一人——那名身法诡绝、剑术通天的玄衣剑客。孤身一剑，碾灭整队精锐守卫，六名千牛卫尽数喋血，关键人证赵四被飞镖封喉，当场灭口。这是明棋，是斩线断证的绝杀一击。
而前堂暗处，杀机暗藏、无声阴毒。门房老赵半路遭袭被击晕，贴身沏煮的热茶被人暗中调换，曾泰误食毒茶，至此昏迷不醒、命悬一线。这是暗棋，是剪除主官的釜底抽薪之计。
明暗两路杀机，几乎同步发难。一断人证，一废主官，精准清扫掉洛阳城内追查此案的所有核心人手。步步周密，环环狠绝，分明是幕后势力筹谋已久的绝杀布局。
可思绪推演至此，狄春心头骤然一滞，生出极大违和。
他蹙眉在堂中缓步踱步，目光反复扫过跪地垂泪的老赵，又落向案上倾覆的茶盏，心底疑云层层翻涌。
不对。
若是对方一心取曾泰性命，根本无需这般迂回周折。
能躲过守卫的视线，无声近身击晕老赵、悄然换走热茶，足以见得偷袭者轻功卓绝、身法隐秘，潜行刺杀于无形。
以这般顶尖身手，深夜潜入户部刺史前堂，一剑封喉、干净利落，远比制毒换茶、静待毒发更为稳妥，更无破绽。
何苦多此一举，布下这般繁琐隐晦的毒杀之局？
其中必有蹊跷。
一层无形薄翳横亘眼前，真相近在咫尺，却始终看不透彻、摸抓不实，只余下满心沉沉疑窦，压得人胸口发闷。
正当他沉心思索之际，院外传来一阵错落急促的步履声，打破满堂死寂。两名巡检引路，一位老者携药箱快步入堂。
老者年近七旬，清瘦长髯，一身青布旧袍洗得发白，肩头药箱磨得通体发亮，正是洛阳城德高望重的退仕太医赵秉文。
此人供职太医院四十余载，毕生专治疑难诡毒、罕见沉疴，医术冠绝一方。寻常权贵尚且难请他出山，今夜狄春情急之下，持刺史府亲帖连夜登门，方才将这尊隐世神医请至府中。
赵秉文无暇寒暄，入堂便直奔案前，神色凝重肃穆。
他先探曾泰鼻息，气息微弱游丝；再搭腕把脉，指尖静凝片刻；随即掀开眼睑观其瞳色，最后取出银针，轻轻探入病患舌根。
少顷抽出银针，针尖凝着一层极淡的暗青毒素，隐在昏灯火光之中，细微难辨，却确凿刺骨。
赵秉文凝眸盯着针尖毒色良久，缓缓收针入箱，素来沉稳的面色覆上一层寒霜，沉凝得不见半分暖意。
“此毒名唤迟魂散。”
老者声线低沉厚重，不高不响，却沉沉压落满堂人心，瞬间锁住所有动静。
“此毒源自西域异域，中土罕见至极。其阴狠诡谲，远超寻常剧毒。初入体内半个时辰，无异无感，脉象平和、气息如常，中毒者浑然不觉分毫异样。可时限一到，毒性如春潮溃堤，悄无声息浸透周身经脉、游走五脏六腑。”
“中毒之初，人会昏沉嗜睡、四肢寒凉；随后脉搏渐弱、气血衰败，周身机能层层衰颓。若三日内寻不得专属解药，毒素必彻入心脉脏腑，届时药石无医，大罗神仙难救。”
“那……解药何在？！”狄春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发颤，满是焦灼。
赵秉文轻轻摇头，眉宇间尽是束手无策的无奈：“此毒无解成方，无固定解药。毒性依托数味珍稀药引成型，唯有配齐对应药引，方能制衡毒素、逼毒出宫。”
“这几味药引极是稀缺，两味属西域贡品，经丝路入中原，历来仅供内廷、禁军御用，民间绝迹；另有两味产自川蜀深山大泽，道远路险，加急采买往返最快亦需十日。”
“老夫行医半生，仅遇两例迟魂散中毒，皆因药引难寻、时限不足，最终无力回天。即便太医院全库搜罗，也未必能凑齐全部药材。”
一席话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狄春心头。
他怔怔望着曾泰惨白无血的面容、毫无生机的眉眼，心底一片冰凉绝望。转瞬之间，一个身影骤然浮现在脑海——狄仁杰。
唯有老爷。
狄春追随狄仁杰数年，屡见其起死回生、妙手解毒。
若老爷此刻在洛阳，何至于这般被动绝望？
可现实刺骨寒凉。
狄仁杰远在江州，深耕火药旧案，追查沈怀瑾隐秘踪迹，身系大周安危，重任在肩。江州至洛阳，水路千里，顺风顺水尚且四日路程，一旦逆风滞航，便是十日半月难归。
一边是洛阳危局、曾泰三日性命；一边是朝堂巨案、天下安稳。两相牵绊，两难抉择，压得狄春心神俱裂。
他在堂中急促转圈，心如油煎，进退无路。
骤然驻足，狄春抬眸看向赵秉文，目光决绝、字字铿锵：“太医！请您尽数告知所需药引名目！我去找！亲往寻药！遍寻全城、远赴州府，不惜一切代价，必定凑齐！”
赵秉文望着他眼底孤勇决绝，轻叹一声，取来空白药笺，提笔落墨，颤手写下几味珍稀药名。墨落纸端，字字沉重。
他将药笺郑重递出，语重心长、字字据实：“老夫可先配缓释汤药，日日煎服，暂缓毒性蔓延，强行护住心脉，为你争取三日时限。仅此三日，便是极限。三日之后，药引不至、解药未成，纵使老夫倾尽毕生医术，也无力回天。此事，难如登天。”
“多谢太医保全！”
狄春郑重接过药笺，目光死死锁住纸上字迹，逐一铭记心底，小心翼翼折好，贴身藏入衣襟，紧贴心口。
他深深一揖，态度恳切凝重：“曾大人性命，便托付太医。寻药之事，交由我来。”
言毕转身，大步踏出前堂。
夜风穿廊，烈烈掀起他衣摆，寒意裹身。行至院口，狄春脚步倏然顿住，心头两股念头激烈交锋、反复拉扯。
要不要传信将洛阳现在的情况告知老爷？
